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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最大的那晚,张磊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没熄火。
我撑着伞跑过去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呆,屏幕亮着,是一个女人的微信头像,长,杏眼,笑得温婉。那个头像我见过太多次了,过去三个月,张磊逢人就掏出手机给人看,“田颖,你看,她是不是长得特别像年轻时的陈红?”
陈红是谁,我们这代人早就不关心了。但张磊关心。他四十二了,没结过婚,在镇上的物流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搬运工干到调度主管,每个月五千多块,全他妈攒着。
“又给她打钱了?”我收伞上车,鞋湿透了。
他没吭声,动车子往镇上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得飞快,像他的心。
“张磊,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打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一百七十八万。”
我手里的伞啪地掉在脚垫上。
一百七十八万。他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他姐嫁到邻县再没回来过,他十五年没舍得换手机,夏天一件t恤穿到领子洗白硬。一百七十八万,那是他的命。
“她结婚了。”我说。
车子猛地一刹,我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手套箱上。
“你说什么?”
“她结婚了。”我揉着额头,声音闷,“我前两天刷到她直播间,有人提了一嘴,说主播老公今天过生日。她没否认,笑着说谢谢。”
张磊把车停在路中间,后面有人按喇叭,他没动。雨哗哗地砸在车顶上,像一万只手在敲。
“不可能。”他说。
“你自己去看回放,月号那场。”
他没去看。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雨刷还在刮,一下,一下,把他的沉默刮成两半。
喇叭声越来越密,最后有人下来砸车窗。张磊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人看了一眼,骂骂咧咧走了。
“田颖,”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傻?”
我没回答。车重新动起来,往镇上开,往他那个一个人住的出租屋开,往他十五年攒下来的一百七十八万打了水漂的人生开。
窗外是连成片的玉米地,雨把叶子打得东倒西歪。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栽一回跟头。有的人栽在看得见的坑里,有的人栽在看不见的人心里。
张磊栽在哪,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晚我没回家,跟着张磊去了他出租屋。十二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和一把挂面。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全是给那女的买的礼物。化妆品、包包、围巾、零食,一样都没送出去。那女的说,等见面了再送,寄来寄去麻烦。他就攒着,攒了满满一箱。
“这个,”他拿起一盒没拆封的口红,“她说她喜欢这个色号,我跑遍了县城才买到。这个,”是一条丝巾,“她说她脖子怕冷,我挑了一个月。”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包装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叫什么?”
“林晓雪。”
“真名?”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见过视频吗?”
“见过,直播的时候。”
“私下呢?”
“没……没开过。”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坐下去。
“张磊,你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就给她打了一百七十八万?”
他把头埋进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说她想我。她说她爸病了,急用钱。她说她妈要动手术。她说弟弟上学缺学费。她说……”
“够了。”
他停住。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她?”
“去年冬天。快过年那会儿。”
去年冬天。快过年那会儿。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张磊刚升调度主管,头一回在年会上被点名表扬,喝了半斤白酒,拉着我的手说,田颖,我终于熬出头了,明年存够钱,回村盖房子,娶媳妇。
娶媳妇。这三个字现在听来,像一记耳光。
“田颖,”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你给她打过多少个电话?”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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