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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坐在我腿上,围着一块红围布,东张西望。剃刀嗡嗡响,她也不怕,光盯着墙上那幅明星海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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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头真黑,”卢姨说,“随她爸。”
我笑了笑,没答话。
“听说是望来家的?”她压低声音。
“嗯。”
“唉,好人没长寿。”
我抱着年年走出理店时,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有几分暖意。年年后脑勺剃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圈青青的头皮,像刚出壳的小鹌鹑。她摸着自己的脑袋,摸不着那撮软毛,急得直哼哼。
我蹲下去,攥着她的小手,教她摸。
“这里。”我指着她后脑勺。
她学着我的动作,摸到了那片光滑,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吹过檐下的铜铃铛。
我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她冰凉的小脸蛋。
“年年,”我轻轻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听不懂,笑得更欢了。
---
三月。
厂里接到一批新订单,连着加了十天班。我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年年托给隔壁张婶照看,一个月八百。张婶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带孩子有耐心。她说年年乖,不哭不闹,光坐在小推车里看人来人往,看一整天也不烦。
“这孩子眼睛亮,”张婶说,“像她爸。”
我低头翻包,翻出那天的工资条。两千八。
“颖啊,”张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怎么办?”
我没抬头,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
“过呗。”
“就没想过……”
“张婶。”我打断她。
她没再说下去。
夜里年年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三月的风还凉,吹得石榴树新的嫩芽瑟瑟缩缩。那棵树今年没人剪枝,疯长了一冬,枝丫伸到屋檐上去了。
我想起望来剪枝的样子。他总在清明前后动剪刀,搬个梯子靠树干,我扶着,他爬上去,喀嚓喀嚓,把那些病枝、弱枝、交叉枝一剪子铰掉。年年坐在学步车里,仰头望着爸爸,嘴里咿咿呀呀。
“这棵树的果酸。”我说。
“酸也是果。”他头也不回。
“年年不爱吃。”
“我爱吃。”
他把剪下的枝条捆成一捆,码在院墙根下。晒干了烧火,火旺,噼啪响。
那是去年清明的事。
今年的清明快到了。
---
清明。
大姐请了一天假回来,带着香烛纸钱。我们没去公墓——迁坟的事还没办妥,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她说不去也好,去了也是隔着那层铁皮柜子,话都传不进去。
我们在院子里烧纸。
铁盆是公公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盆底烧穿一个洞,拿泥巴糊上接着用。大姐把纸钱一张张拆开,叠成元宝,动作很慢,很稳。
年年蹲在旁边看。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看见火光跳跃,好玩。我攥住她的小手,没让她靠近。
“爸,望来,”大姐往盆里添纸,“收钱。”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元宝的边。黑灰飞上天,打着旋,落在石榴树枝上。
“在那边别舍不得花,”大姐继续说,“该买买,该吃吃。”
火小了些。她又添一沓。
“爸你腿不好,走路慢着点,别赶。望来你陪着他,别让他摔了。”
我站在她身后,抱着年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叮嘱出远门的家人。
“钱够花就托个梦。”她把最后一张元宝投进火里,“不够花再托。我给你们烧。”
纸烧完了。火灭了。铁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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