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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问:“二审……有把握吗?”
她摇摇头,掰面包的动作没停。“律师说,很难。对方证据太硬了。除非秦伟能在法庭上,坚决地、明确地作证,说那就是赠与,那份借款协议是违背他真实意愿的,甚至……证明他父亲当时有欺诈或胁迫的情形。可是,”她苦笑,“那等于让他当面打他老子的脸,指证他父亲。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我能说什么?秦伟那个懦弱、糊涂、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男人,指望他爆出惊人的勇气去对抗自己的父亲?希望渺茫。这似乎成了一个死局。用林岚的话说,她就像被两张网缠住了,一张是秦伟的猜忌和背叛织成的,另一张是秦老爷子用法律和金钱精心编织的。她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
就在我以为林岚的故事会以这种绝望的方式走向尾声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转折点,不在法庭上,而在医院里。
朵朵病了,急性肺炎,住进了儿童医院。林岚请了假,没日没夜地守着。我和几个女同事买了水果去看望。在病房外,我们看到了秦伟。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怯怯地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的样子。看到我们,他尴尬地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林岚从病房出来,脸色憔悴,看到秦伟,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朵朵,炖了点汤……”秦伟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不用。”林岚挡开,语气斩钉截铁,“朵朵需要安静。”
秦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痛苦和懊悔。他看看我们,又看看紧闭的病房门,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但那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林岚别过脸,看向走廊尽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我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们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秦伟还蹲在那里,林岚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很低,我们听不清。只看到秦伟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有震惊,有挣扎,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决绝般的死寂。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我才从林岚那里知道,那天在病房外,她对秦伟说:“秦伟,你看看里面躺着的,是你女儿。她着高烧,梦里都在喊爸爸。我们大人的肮脏事,已经把她吓出过一次心理阴影了。你还要让她长大后知道,她的爸爸,曾经用一张薄薄的纸,默许别人把她妈妈逼上绝路吗?六百五十万,我可以还,哪怕还一辈子。但我背不起这个偷人、骗钱的罪名,更不想我的女儿,一辈子活在她妈妈是个‘坏女人’的阴影下。你爸要的是钱,还是要这个家彻底散掉、要他儿子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要他孙女恨他一辈子?”
林岚说,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朵朵苍白的小脸,一股孤勇冲上了头顶。她不是在哀求,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代价的事实。
就是这番话,或者说,是朵朵生病这个契机,成了压垮秦伟内心摇摆天平的最后一块石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和糊涂,伤害的不仅仅是他曾经爱过的妻子,更是他血脉相连的女儿,以及他自己残破不堪的后半生。
几天后,秦老爷子忽然撤诉了。
消息传来时,我们都愣住了。林岚接到律师电话,听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只有一片更深的疲惫和苍凉。撤诉的理由很简单:家庭内部纠纷,自行协商解决。
怎么协商的?没人知道细节。只隐约听说,秦伟回了一趟家,和他父亲关起门来谈了很久。据说吵得很厉害,秦伟甚至砸了东西。最后,秦老爷子铁青着脸,同意了撤诉。那六百五十万,到底算赠与还是算借款,成了一个悬案,也成了一家人心照不宣、永远不愿再触碰的伤疤。
秦伟净身出户,把学区房留给了林岚和朵朵。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领完离婚证那天,林岚约我喝了次咖啡。她看起来平静了很多,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暴后的虚脱和清醒。
“他最后总算做了件人事。”林岚搅拌着咖啡,语气淡淡的,“他说,那钱,他会慢慢还给他爸。算是他对他爸的交代,也是对他自己良心的交代。至于我和他……”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就这样吧。就像你说的,总会过去的。只是这过去的方式,太疼了,把好多东西都碾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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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摸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眼神有些飘忽:“你知道吗,田颖?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觉得很恍惚。九年,最好的九年,怎么就换来了这样一场算计、一场官司、一身伤痕?爱情没了,信任没了,连曾经以为的亲情,最后也变成了一把能要人命的刀。想想真是……可笑,也可怕。”
我无言以对。任何安慰在这样巨大的创痛面前,都显得轻飘。我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林岚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了。但它的余波,却在我自己的生活里,激起了更大的浪。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审视我和周洲的关系。我们依旧客气,依旧平稳。可林岚那双空茫的、带着恨意的眼睛,总时不时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害怕,害怕这种平静之下,是否也隐藏着我所不知的暗流。害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因为某件事,某笔钱,某个突然出现的“凭证”,而走到撕破脸、对簿公堂的地步。
这种不安,在周洲又一次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聚会而忘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时,达到了顶峰。我们没有争吵,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抱歉地挠头,说着“下次一定补上”。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凉一片。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没提前打招呼,想自己静静。父母还是老样子,拌着嘴,却也互相惦记着。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还能在院子里侍弄他的几盆花草。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絮絮叨叨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黄昏的时候,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夕阳。邻居王婶过来串门,跟我妈唠嗑。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村东头老陈家的事。
“唉,造孽啊,”王婶拍着大腿,“老陈那个媳妇,多好一个人,孝顺公婆,伺候他那瘫了好几年的妈,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结果呢?前年老陈他妈走了,留下话,说镇上的那套老房子留给媳妇,算是补偿她这些年的辛苦。当时老陈也在跟前,红着眼眶点头的。这才过了多久?老陈在外面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硬说那房子是他陈家的,跟他媳妇闹,要她把房子过户给他儿子,就是他前头那个老婆生的。媳妇不肯,说这是婆婆临终遗愿。老陈就翻了脸,说他妈当时病糊涂了,说的话不算数。两口子现在打得跟仇人似的,都闹到村委会去了。”
我妈在一旁叹气:“这人心啊,怎么说变就变?那媳妇也是命苦,白伺候那么多年。”
王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老陈之所以这么硬气,好像是找着什么‘证据’了,证明那房子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名。具体啥证据,不清不楚的。要我说,什么证据不证据,还不是良心被狗吃了!当年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用不着了,就想着怎么把人家蹬开。那媳妇也是傻,当初就该白纸黑字写清楚……”
她们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有点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夕阳的余晖温暖地笼罩着这个小院,可我心里却冷得颤。林岚的故事,老陈家的故事,还有我所见过的、听过的许许多多类似的故事,它们像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幽灵,在我眼前重叠、晃动。
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在利益面前,感情是多么脆弱;在精心设计的“凭证”面前,口头的承诺是多么不堪一击;而人心,又是多么善于伪装和变化。
回到城里,我看着我和周洲共同拥有的这个家,这个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熟悉无比的空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危机感。我们共同还着房贷,账户有些共有存款,也有一些各自的投资。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这里面是否也潜藏着某种未来的风险?
我并不是怀疑周洲的人品。他本质上是个好人。可是,林岚的丈夫秦伟,在事情爆前,在周围人眼里,难道不也是个“好人”吗?老实,有点才气,甚至有点懦弱的老好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在家庭的风暴里,他的糊涂、懦弱和摇摆,却成了伤害妻子最深的利器。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不要考验人性,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而金钱和利益,往往就是那块最常用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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