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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不漏。或者说,一个受惊孩子的有限记忆和描述,只能到此为止。
“你爸爸知道你来这里吗?你刚才说,他电话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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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我到了市里,用公用电话给爸爸打过,可是……可是没人接。他可能在很高的地方干活,听不见。纸条上的地址,是爸爸很久以前写信回家时,信封上的,我……我背下来了。”
“你爷爷为什么打你?”我换了个方向。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考试没考好。还……还摔坏了碗。”理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妈妈呢?”我试探着问,想起那份协议上“李秀兰”的名字。
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不要提她!我没有妈妈!她不要我了!她走了!”反应激烈得不正常。
我沉默下来,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胸膛。他身上的伤是真的,新旧交错,尤其是手臂上那些条状的伤痕,皮下淤血肿胀,绝不是短时间内能伪造的。那种惊恐和瑟缩,也不像是完全能演出来的。可是,那块巧克力……还有他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眼神……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决定先不报警,也不联系张建军——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联系也未必能通。我需要自己先理清头绪,也需要……看住这个孩子。
“磊子,你看,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你今天也累坏了。”我放缓语气,“阿姨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好不好?等你爸爸联系上了,或者雨停了,我们再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依赖和疲惫。“嗯。”他小声应道。
我带他去楼下的员工餐厅,给他点了一份套餐。他吃得很急,几乎狼吞虎咽,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有些过于谨慎,不时偷偷抬眼瞄我。我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杯咖啡,看着他吃,脑子里飞运转。
林薇失踪是三天前。张磊说他今天才到市里。时间上,如果巧克力是林薇给的,那意味着林薇在失踪前(或者失踪时?)接触过他?或者,巧克力是从别处来的?但那个牌子,那种包装……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张建军知道儿子来找我吗?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么久以前就给儿子留下我的地址?如果他早就料到儿子会逃出来?还是……这一切,包括三个月前他那场声泪俱下的求助,都是一场戏?为了什么?博取我的同情,为今天他儿子的出现做铺垫?可这代价也太大了,那些伤……
不对。我揉了揉眉心。也许我想多了。一个被家暴的孩子逃出来,拿着父亲留下的地址求助父亲信任的同事,路上意外得到一块巧克力……逻辑上并非完全说不通。是我最近因为林薇的事情,太敏感了吗?
可那块巧克力,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吃完饭,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我带着张磊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干净的连锁酒店,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个标准间。我不能带他回我家,在情况未明前,这太冒险了。酒店相对公共,有监控,也安全。
前台小姐看到我身后衣衫褴褛、脸上带伤的男孩,露出惊讶和探究的神情。我简短解释:“家里远房亲戚的孩子,路上遇到点意外。”她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房间在五楼。我把张磊安顿进去,给他放了热水,让他好好洗个澡,又把在楼下便利店新买的简单换洗衣物和毛巾递给他。“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阿姨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可以打电话到前台,或者……敲墙壁。”我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同时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他抱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浴室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小声说:“谢谢阿姨。”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离开酒店。我在他隔壁也开了一间房。关上门,我立刻反锁,然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和紧张如同潮水般袭来。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通张建军的电话——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他可能在危险的高空作业,电话不通。如果张磊说的是假的……那这个电话更不能打。
我点开浏览器,输入“柳溪村”。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条几年前关于扶贫的旧闻,配图是模糊的山区景色,看不出什么。那个地方,似乎真的遥远而封闭。
我又搜索了林薇失踪的新闻报道,只有寥寥几条简短的消息,称“警方已介入调查,暂未现有效线索”。没有任何关于嫌疑人或可疑物品(比如巧克力)的公开信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酸。浴室的水声透过墙壁,隐隐约约地传来。那个孩子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想干什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床垫受压的吱呀声。他睡下了?
我轻轻走到与隔壁相邻的墙壁边,把耳朵贴上去。一片寂静。
不,不对。不是完全的寂静。有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刮擦声?很轻,很慢,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在刮擦木头,或者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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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什么?
我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动纸张,或者塑料袋。他在弄他的书包?那里面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
我退回床边坐下,毫无睡意。巧克力、伤痕、失踪的林薇、神秘的柳溪村、三个月前求助的张建军、眼前这个言行举止时而可怜时而又似乎藏着什么的孩子……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十字路口,看不清任何方向,但直觉告诉我,黑暗中有东西在窥伺。
我拿出那个笔筒,小心地取出里面用纸巾包裹的巧克力。锡纸已经黏在融化的巧克力上,我小心地展开,尽量不破坏可能存在的指纹——虽然希望渺茫。锡纸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几个极浅的、不规则的印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我对着灯光仔细看,很模糊,难以辨认。
忽然,我想起林薇分给我巧克力时说的话:“我买了整整一排哦,嘴馋了就掰一块,你看这锡纸上还有压花呢,多精致。”
一排。掰下来的。硌痕?
一个大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掠过脑海:如果,这块巧克力不是“一个奶奶”给的,而是张磊自己从某处得到的,比如……从林薇的办公室抽屉里?那么,锡纸上的硌痕,会不会是……在掰下这块巧克力的瞬间,用力过猛,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锡纸内侧留下的痕迹?甚至,是挣扎中留下的?
我被自己的猜想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这样,那意味着什么?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很可能与林薇的失踪有直接关系!他带着伤出现,是为了掩盖什么?博取同情?还是另有图谋?张建军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帮凶?还是……下一个目标?
不,不能慌。我需要证据,需要更冷静的判断。也许,我该直接问他?不,打草惊蛇。也许,我该报警?可是,仅凭一块同品牌巧克力的怀疑,和一个未成年孩子的可疑伤痕,警方会立案调查吗?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反而让我自己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力资源主管,过着朝九晚五、为报表和绩效头疼的生活。我从未想过,会卷入如此诡异而危险的事件中。同情心和好奇心,似乎把我带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隔壁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仿佛那个孩子已经沉沉睡去。
但我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城市,也笼罩在这个小小的酒店房间里。我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o”三个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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