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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怎么会藏在公公卖玉米的麻袋底下?藏得这么隐蔽。是钱?不太像,形状不对。是些老旧的证件、票据?何必用这种盒子,还塞在玉米堆里?
疑惑像水底的泡沫,咕嘟咕嘟往上冒。我蹲在那里,盯着手里的铁盒,一时忘了起身,也忘了周围的环境。直到一阵夜风吹过,脖颈后寒毛微微立起。
我下意识地想打开看看。指尖抠住生锈的搭扣,用了点力,“咔哒”一声轻响,搭扣弹开。盒盖有些紧,我掰了一下,才掀开一条缝。
就在盒盖掀开的刹那,一张折得很小、边缘毛糙的纸条,从缝隙里滑了出来,飘落在我的膝盖上。
纸张是那种很老式的、偏黄的便签纸,脆生生的,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上面有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力透纸背,因为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有些晕开、紫。
我捏起那张纸条,就着昏暗的路灯光,眯起眼睛。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当那行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烙进我眼底时,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
“当年河滩上的车祸,不是意外。”
河滩……车祸?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记忆最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溪坪村后,那条绕村的大河,下游有一片开阔的碎石滩,村里人叫它“老河滩”。杨骏的亲生母亲,我的婆婆,就是在十几年前,死在老河滩附近的一场拖拉机事故里。那是杨骏十岁那年,也是公公性格彻底变得阴郁孤僻的那一年。村里人都说,是婆婆命不好,雨天路滑,拖拉机翻进了河滩旁的深沟。这么多年,一直是家里讳莫如深的旧伤疤,连杨骏都很少提起,只说是“意外”。
不是意外?
纸条上的每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吐着冰冷的毒液。谁写的?为什么这么写?这盒子……是公公藏起来的?他知道?他一直在隐瞒什么?
巨大的惊骇和无数混乱的疑问瞬间攫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街上的车流人声。我捏着纸条的手指,冰凉,僵硬,不住地抖。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强烈、近乎实质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我的背上。
冰冷,凶狠,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公公身上感受过的、濒临破碎的绝望和警惕。
我猛地抬起头,循着那视线的方向望去。
马路牙子上,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掉在他脚边,兀自冒着细微的青烟。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微微佝偻的背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暗交界处,皱纹的阴影深如刀刻。而他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是死死盯着我手里那个打开的铁皮盒子,和我膝盖上那张泛黄的纸条。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浑浊、木讷,甚至没有了刚才狂躁的怒气。只剩下一种东西——凶狠。像被逼到绝境、守护着最后巢穴的衰老野兽,龇出了染血的獠牙。那凶狠底下,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以及更深沉的、让我骨髓寒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粘稠的恐惧凝固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盒子,看到了纸条。他知道我知道了。
不,是我可能知道了什么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周围的喧嚣——讨价还价、小孩哭闹、车辆鸣笛——瞬间潮水般褪去,退到无比遥远的地方。世界缩窄成我和他之间,这短短几步的距离,以及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个冰冷的铁盒,和那句足以撕裂过往一切平静的控诉。
他动了。
不是向我走来,而是猛地往前踏了一小步,脚踩灭了那点烟头的火星。他枯瘦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喉咙里出一种含糊的、像是老旧风箱拉扯的声音。
“那……是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人声,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锈铁摩擦的艰涩。
我张了张嘴,却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不出任何声音。膝盖上的纸条,此刻重若千钧。铁盒冰冷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
我想问,爸,这是什么?河滩上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您为什么藏这个?
可所有的话,都在他那种濒临爆的、凶狠绝望的注视下,冻结在了舌尖。我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与我共同生活了数年、沉默寡言、似乎一眼就能看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我丈夫的父亲,我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藏在卖玉米的麻袋底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生锈的铁盒。
而是一段可能浸满鲜血、布满淤泥的过往。
夜色,无声地笼罩下来,槐树的影子在我们脚下蔓延,交错,如同无声张开、等待吞噬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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