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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何不带吴钩
孟追欢将修剪好的腊梅花枝摆在浴堂殿的桌案上,伏下身稽首后才坐在了殿中的月样杌子上。
李忧民笑了笑,“怎么今日行这样大礼?”
“在蓬莱殿的是家翁和儿媳,在浴堂殿的是天子与臣属,自然要行大礼。”
李忧民摆弄摆弄那腊梅花枝,“你跟我说,只要用对了人,则肉汤与花瓶可兼得。你说说,我为什么要用你家中花匠而不用旁人,你家中花匠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花匠上要知时令节气,下要知护瓶择水,可臣家中花匠,还懂《花经》
《花经》:五代时南唐的张翊所撰,将可以用于插花的七十一种花卉,按其品质高下,仿照官秩等级分为“九品九命”。
,插花如官场,九品九命,黜幽陟明。”
李忧民抚掌大笑,“朕总爱和你们这些听得懂弦外之音的人说话。”
“那圣人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呢?圣人若想变法,朝臣万千,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商鞅、桑弘羊、王安石。”
孟追欢抽出一支腊梅,“找我做什么?是觉得我名声已经够烂了,不介意再烂一点?还是觉得我像为了变法命都不要的人?”
“我从来都不需要商鞅、桑弘羊、王安石,”李忧民将花瓶再次递到她手上,“商鞅铁腕、农户多积怨;桑弘羊政下,商贾多破产;王介甫之法,朝臣多愠怒。我要的可不是这样一部法。”
孟追欢噗嗤一笑,“你是说,要一部农户、商贾、官员都满意的法,圣人莫不是在说笑话?再好的花匠都做不到。”
“可我只要一个这样的花匠——”李忧民将花枝拍在桌案上,“谄媚阿谀的太监、笔翰如流的文人、披肝沥胆的忠臣我都不缺,我只想要个变法的花匠罢了。”
李忧民敲了敲她的脑袋,“好生回去翻翻孔文质变法时的文书,想一想你要拿一部什么样的法给我。”
孟追欢抱着蜡梅花枝走出浴堂殿,想自己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竟也有拍马屁拍到马蹄上的时候,回去冥思苦想半夜而不得,又沉沉睡下去了。
第二日下午太阳正隆、日光曜曜,借赤茶之口,李承玠麾下人传来了元展眉的行踪。
孟追欢便跟着纵马往宣阳坊中去,此地大量彩缬铺子、裁衣绣娘比邻而居,绫罗衣裳、满缀珠玑;绣闼雕甍、比竞豪奢。
布帛轻纱或自高高的木架,倾泄而下,或按尺寸颜色分门别类,置之高阁。
孟追欢提起裙摆寻了好些个时辰,这才看见元展眉捧着一叠栀子黄的罗布出神。
孟追欢轻轻一笑,提裙上前,“罗布轻减,用灰缬之法印上团状花样,比盘金绘银更美。”
“金银泥绘虽老气横秋,但胜在所费颇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来。”
孟追欢看了看她那双吊稍狐狸眼,“你说的最好是衣服。”
元展眉笑了笑,“说的不是衣服,难道是男人?”
孟追欢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朵,“告诉我眉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元展眉却不答话,只是衣坊的绣娘召来,“这位夫人想裁一身大袖衫穿,哪里可以量体?”
那绣娘似是与元展眉很是相熟,引着她们入了院内专供女客饮茶选花样的房间,又上了瓜果茶点才离去。
元展眉双手握尺,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冬日穿得厚实,她便将夹袄的间裙都褪去,让元展眉替她量体。
元展眉将尺子抵在她的腰间,“你生孩子的时候疼吗?”
“特别疼,感觉比死还要疼。”
元展眉将尺子放在她的肩头,“那你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孟追欢抻着脖子想了想,“一场意外罢了,打了十有八九我也活不下去,就只有生了。”
“那你说我为什么甘愿进宫,赴这场和死一般的疼呢?”
“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死还重要了,我可说不准。”
元展眉握住孟追欢的肩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我陪在薛娘娘身侧数十年,薛娘娘遴选女官,拔举宫女,只为我们女子亦可有书能读,有官能做。内廷六局二十四司,在册女官不下百人;娘娘手握权柄之时,更有女官入紫宸殿论策主事。”
“可如今呢,女官大半四散,满床的笏板被送进朝臣家、满箱的典籍被纳入崇文馆,你让我如何甘心?”
元展眉替孟追欢将衣裳拢住,“宇文氏马背上的功夫了得却不通晓宫务,我可借她之手重组六尚局,至于前朝,则还需多加筹谋。”
元展眉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缓缓握住她的手,“你若想做个悠闲的寡妇,我也不怨你;但你姨母的所有抱负、孔文质的所有雄心,你全都要抛之脑后吗?”
孟追欢离了宣阳坊后,便直奔李承玠家中。秦王府仆人似是对她的长相很是熟悉,立马就将她请到了李承玠的房内,孟追欢却很是离奇,他一个天天卯时便演练阵法的人,竟日上三竿了还未起床。
孟追欢心想,虽和李承玠做不了情人,但拿他暖暖手却也可以,她便将冰冷的双手全捂在了李承玠的脖颈处,将李承玠冷得一哆嗦,转而醒了起来。
李承玠揉揉眼睛,眼下皆是青黑,猛打了几个哈欠才发现是孟追欢坐在床沿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
“怎么困成这样,和谁偷情去了?”
李承玠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因他阿爷将孟祚新当作李云珞安置在了太极宫,他便只能夜夜翻墙进去探望,他为这小孩寻了好些古籍,这小孩儿却像极了孟追欢,有一万个问题等着问他,他答不出来就只能夜夜挑灯翻书,如今竟比他在崇文馆念学时还要刻苦上进,但这样承认自己没文化的事儿自然不能和孟追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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