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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文件:“但我不想要。”
“小斐,不要和钱过不去。”
“我现在有了一点钱,所以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了。我已经很满足,不需要投资更多成本、赚取更多回报。”
他惊愕地看着她:“原来你想过二流人生?是我看错了。”
她回答:“二流上面还有一流,一流上面还有顶流。人生三万天,我不想全花费在登山上。”
马克的中文很不灵光,听是没听懂多少,转而用英语问:“那你要去哪里?”
“我还不知道。”
合同结束,梁马克的裁员赔偿十分吝啬,姿态倒是很大方,允许她“可以在这所公寓里再无偿居住一个月”。陈斐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投递简历,一周以后,钱方园就把橄榄枝伸到了眼前。
柳茜茜在毕业后和同期的同学结婚,婚后依然生活在南加,两个人共同拥有一辆车、租住在公寓里。陈斐一度认为他们买的德系车价格高昂,实在不划算,不如继承钱方园的二手老爷车,没想到最后还是柳茜茜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边踩油门一边说:“看见了吧,还得是新车,加速多猛啊。钱方园那破车才哪到哪啊?”
航班尚早,两人在停车场里偷摸着抽烟。柳茜茜指着她说:“我没看错你。钱是好东西,但是小斐,你连上班都要给老板甩脸子,怎么能做专业娇妻?这是要有专业素养的,你没有这个金刚钻。”
陈斐笑得直不起腰:“那你有?”
她也笑了:“我也没有啊,所以还是别揽那个瓷器活了。我比较喜欢吵架的时候,能站着骂老公。”
跨国航班漫长得像服刑,陈斐一登机就口服褪黑素,希望自己无痛入眠、一觉醒来就落地,可刚开始进入状态,后排就有人用脚踢她的椅背。
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后面是个小女孩,腿还够不着地,正百无聊赖地拿着ipad电视,见她探出头来,很友好地说:“你好。”
“你在看什么?”
她把ipad转过来:“我在看你呢。”
小小一方屏幕上,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她用触控笔画了个饼图:“据数据分析,你的心脏百分之六十装着钱,百分之三十装着妈妈和外婆。”
“还有百分之十呢?”
她咯咯笑起来:“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呢。不过你不知道吗?这是你的心脏啊。”
陈斐猛地惊醒,睁开眼睛。
客舱椅背屏幕显示,她正在白令海峡上空三万英尺处。机舱一片黑暗,隐约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一枚冰凉的金属圆环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是某年夏末有人送的戒指。
尺寸过大,她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戴,用链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日久天长,都快忘了。
后来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爱是毫无条件的,也知道爱的形式多种多样。在身无分文的时候,有人愿意掏出二十万借给你,怎么不算?在雪地里想要帮你戴好帽子、整理刘海,单程三块钱的公交车旅行、穿过这座他都快走烂了的城市,也是如此。
这些年她学会一件事,就是感激命运。偶尔想起他,像想起没有做完的梦,很好很好,却并没有要回头做完的执念,因为心里很清楚,时光无法回流。
“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盛嘉实没有回应她的感慨,只是轻声说:“陈斐,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
“我怎么你了?”
“你的人生很精彩,让我看起来很庸俗、很平常。”他叹了口气,“但我为你高兴。”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妙,有电视剧里绝症患者倾诉遗言的悲哀情绪。陈斐十分警觉:“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
“没病为什么这么说话?”
晚风吹来,香樟树树冠发出沙沙的轻响,盛嘉实原本身处的微妙气氛转瞬消散无踪,大学时代和陈斐对话时常发生的尴尬和无语,在此刻回旋镖一样飞了回来,正正扎在他头顶,盛嘉实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陈斐看天:“算了。”
午夜十二点,街道空空如也,两人靠在街边的路障上沉默地观察红绿灯。盛嘉实说:“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算了,没事了。”
“有话快说,我困了,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
“……有屁快放。”
盛嘉实慢吞吞地说:“有没有塑料袋?我想吐。”
没头没尾
陈斐无论如何没想到,她掏心掏肺讲了一个小时的前尘往事,结局竟然是扛着盛嘉实进了自己家的门,然后看他在进门的第一秒钟就直线冲进厕所开始疯狂呕吐。
连鞋都没脱,因为来不及,再晚就该吐在地上了。
其实她在庆功宴上就有所察觉。盛嘉实的酒量那么差,周文远还帮着外人劝他,左一个大功臣右一个元老级成员,当场就把他灌得七荤八素了。她在公司楼下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还能走直线?
没想到酒劲在这时候上来了。
盛嘉实吐得差不多了,人还趴在马桶上没缓过劲来,虚弱地维持着探头跪姿。她的智能马桶长时间检测不到障碍物移动,马桶盖徐徐下降,眼看就要夹住盛嘉实的头,陈斐眼疾手快地伸手把盛嘉实拉出来,然而立刻直呼不妙:盛嘉实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眼神,嘴一张,这回吐在了陈斐胸口。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残渣和消化液的酸臭味,陈斐心如死灰:“你知道这件衣服要多少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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