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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虽说还不够熟悉,但下半年的联系却没断过。两边都有父母撮合,又都没个朋友确定关系,纠缠不清是必然的。
学校放寒假,锦如不情愿回镇江,就借口找到一户人家教书,一直淹留在南京。严子钰这个人,她本是极不耐烦的,太浪荡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脸皮又厚。
奈何,她近来实在有一点孤独,最后还是换上新做的银白大衣,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一出悲剧,散场的时候,许多看客都哭得不能自已。锦如心不在焉,什么也没看进去,别人哭,她就陪着流眼泪。空洞的表情,热烫的眼泪,乏味的哭。
严子钰跟在她身后走出戏院,犹豫着递了一块手帕上来,说:“早知道三小姐这样多情善感,我们不该选这个片子的……”
锦如默了一会子,半晌方道:“姣慧最后死在丈夫怀里的那一幕,太感人了。”
姣慧是今晚这出影片的女主人公不假,但她最后却不是死在丈夫怀里的,垂危之际抱着她的男人,分明是姣慧的婚外情人。严子钰尽管没有从头到尾把片子看下来,但这一点,他还是知情的。
不过还是附和着锦如说:“无论如何,鸿礼是爱她的,两个人互相爱着,已经很难得了。”
不,他们不相爱,鸿礼在影片最开头就说了,他答应爱姣慧,仅仅因为她有钱,锦如好多地方都没看,但这里记得很清楚。她终于发现,这场约会中,严子钰根本也一点都不认真。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作什么又非要凑到一处呢?
锦如接过严子钰递过来的手帕,只是压在手心里玩。眼泪早就不流了,至于泪痕,她从皮包里掏了随身用的金珐琅粉镜看了看,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干脆就置之不理了。
两个人一高一矮并肩走着,天气冷得不像话,沿街都没什么人,空空荡荡,连捻灯的人家都少见。这种空旷,足以令一切亲密变疏远。
又不知过了多久,锦如忽而问道:“我听闻,你先前娶过一房姨太太,是唱戏的?”
严子钰不妨她问得这样直接,一时倒有些语塞,稍顿了顿,才如实答道:“说不上娶,不过旅馆里开一间长房,姨太太住着,我得空便去歇歇中觉。”
这男人,真是荒淫得不怕人知道。
锦如嫌弃地皱眉:“又是抽大烟,又是养戏子,我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跟你一起出来。”
细数下来,他们这小半年里倒也见了四五回,严子钰对锦如的了解,总归是更进一步的。她对家庭的膈膜,对包办婚姻的厌恶,对未来人生的惘然,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绝不会错。
“三小姐,我想,我历来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严子钰叹气道。
“我的那些坏习惯,从小养成,现已无从改正,所以你不要指望我会浪子回头。当然,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你就当我痴心妄想。我在说一种万一,万一我们以后结婚,你沈三小姐的先生,将会是一个臭名昭著的烟鬼淫棍,这一点,你最好认清。”
他坏得太坦荡,反而把旁人的好衬托得矫揉,就好像,全天下男人都可以效仿他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堕落,从而厚颜无耻地堕落到老,而不去管太太孩子是何感受。
锦如无法接受这一点,于是自觉地闭上嘴,跟严子钰这样少爷做派的人,实在说什么都白费。
他近来频频相邀,严家那头想来也是打定主意要跟沈家把亲事定下来。锦如今晚的问话,未必就没有动摇的意思,只不过严子钰的反应,又当头浇了她一盆冷水,徒令这一门婚事走向坎坷。
今天以后,锦如绝不可能答应嫁给严子钰。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混账?
后面,沈锦如和严子钰缄默同行,暗处却总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是陈济棠,他一路跟过来的。
锦如的婚事,他早前就有所听说,严沈两家有意结亲,总是很早就开始造势,消息这玩意又经不起腾挪,几下里,省内稍有头脸的人就都知道了。
哪怕上回闹了个不欢而散,私下里毕竟还是师生,陈济棠偶尔在学校里碰见锦如,也会试着跟她搭上两句话,只不过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就是了。
这一回碰面,倒是完全出于意外,陈济棠在百货大楼门口就瞅见锦如跟一位年轻男士有说有笑,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反正他灰头土脸地尾随一路。
锦如跟严子钰道完别,显然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口撞见陈济棠。她目瞪口呆道:“陈先生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陈济棠追了一晚上的背影,现下终于真正看清锦如粉白莹透的正脸。她的眼睛接近于偏蓝的磁石,熠熠有光,上唇薄下唇厚,口红总比平时涂得艳,及肩鬈发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能窥见微弱的蓬松。
灯下美人,风姿绰约。
他们明明很久都没有正经地见过面了,可陈济棠却觉得,沈锦如这个人,他好像一点一滴都刻在心里。她冬天冻得发红的鼻尖,不说话时嘴角弯翘的弧度,说话时哔栗剥落的腔调,所有一切,历历在目。
锦如依旧有些不明就里,自顾自地叫李妈来开门,又说:“先生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鬼使神差地,陈济棠突然拉住她的手道:“我们说说话,好么?你好歹理我一理。”
锦如猛地把手抽回来,又奋力往外推陈济棠一把,他趔趄着后退,终于在铁门右侧的草坪上站定。
还是只求锦如:“那个周俞平,上回明明伤了你的心,可你现在又经常跟他同进同出了,还有严子钰,那样一个花花公子,你作甚要理他?沈锦如,我想你不是那种牵萝补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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