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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原被拉着转了好几个圈,卢太太沉浸在一种极度快乐的情绪之中,根本问不出什么话。他只好把目光转向卢照,压低声音问:“太太怎么了?”
“她高兴呢。严子陵开订婚宴,指名道姓请我们去。”
拆散一段感情,有时候比促成一桩婚姻更令人喜笑颜开。
卢照的眼眶里蓄着泪,有一滴已经垂落到睫毛上,但她并不为具体哪一个人而哭。她只为原来的、眼前的、以后的生活。
秋原想伸手抱她,又听见卢太太跑上跑下地嘱咐:“秋原啊,你这两天别看书了,好好跟你爸爸学学勃立奇。南京那边时兴这个,你原就玩得不错,正好多精进精进。”
秋原正想说精进勃立奇有什么用,却见卢照已经捂脸跑上楼去了。他想追,他丈母娘倒说:“不用理会她,哭一哭就好。等你们结婚了,生了孩子,她自然就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都忘了。”
月明
卢照和郁秋原赶在严子陵婚宴的前一天到了南京,下榻的地方是卢维岳早年在牯岭路购置的小公馆,不算很大,但胜在清幽精巧,两个人住总绰绰有余。
卢太太没有跟来,却又把女儿女婿出门的一应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不用卢照他们两个操心什么。只管到了严子陵订婚的正日子,俪影双双地赴宴就行。
严家这场宴,与其说是订婚宴,倒不如说是同学会。除了双方父母,没请几个正经长辈,倒是一对新人的同学、朋友聚在一处谈笑风生。
王家六小姐,单名一个“颐”字,是个极为标致的青年学生。长相明媚,性情和顺,逢人就笑。
郁秋原在筵席上远远见了一眼,便跟卢照咬耳朵:“严子陵的艳福却是不浅,好姑娘都教他遇着了。”
卢照心里本就烦闷不堪,听了这话直接嫌弃地看郁秋原一眼,咄咄逼人地问:“你还不是一样?瞧,密斯沈盛装而来,正在厅里举着酒杯跟各家少爷小姐寒暄,你也不说上前打个招呼。”
这话秋原可不敢接,恰好戏台上新开了一出绍兴戏,他捻起两粒瓜子,便心无旁骛地看戏去了。
卢照白他一眼,亦沉默下来。
订婚宴嘛,风头自然该主家一对新人出,反正再怎么也轮不到外姓人,郁秋原在这儿白吃白喝白消遣,一副大爷姿态,比场上大多数人都痛快。
卢照却有些坐立难安。
等新人敬酒,久等不来,她便悄悄拉了秋原的大衣袖口,耳语道:“还要坐多久呀?怪无趣的。”
秋原心道:新娘不是你,你当然觉着无趣。嘴上尚且严整:“且得等呢,看见没,才到六小姐表兄表姐那一桌。”
卢照不耐烦地拨了拨前刘海:“嗳……”
她昨晚偷偷哭过,这会儿想拿头发挡住微微发肿的眼泡。
秋原见了也不戳穿,只说:“这趟出来,老爷太太另有嘱托,”又指了西边桌上那些嬉笑玩乐的年轻人,“要我们多结交些朋友。”
卢照轻“嗯”一声,表示明白。随后便跟秋原两个人一前一后,混到人堆里推杯换盏。
扯了半个多钟头的闲话,严子陵才领着王颐走到卢照跟郁秋原面前,举杯笑道:“一早就听闻二位好事将近,不成想,倒让我抢了先。”
这话极为客气,就好像在场的红男绿女从没有私交一样。
卢照为子陵狠哭过几回,可如今真见了他穿着新郎礼服款步而来,心里反倒没多少波澜,脸上的笑也没走样。
“这便是海陵的卢小姐跟郁先生吧?你们好。”新娘王六小姐似乎还有些怕羞,话里的颤音藏不住。她相貌那样明艳,身着淡粉色旗袍,戴冠披纱,手捧鲜花,真是美得惊心。
秋原抢先卢照开口:“到底是四少爷福气好些,能娶到六小姐这样的佳人。”
卢照陪喝了一杯淡酒,也笑着说:“谨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卢照的礼节这样周到,姿态这样体面,主桌的严太太看了,难免又在心里叹息。她借口回房换衣服下了席,对着严子陵的庶妹严伊文念叨:“那卢小姐我是第一回见,要不是你爸爸跟卢老爷总不对付,她跟你四哥,倒也般配阿?”
伊文倒是知道她四哥不少的事,却不爱背后说人,只淡淡接话道:“四嫂嫂人也标致,待我们小辈又亲热,您说这话,她听见了要伤心的。”
要说为人处世,王家六小姐自然也不差。就是她家里这些年总走下坡路,已有穷途末路的光景,不像卢家那样欣欣向荣。
没媳妇想媳妇,有了媳妇挑媳妇,哪家都这样。严太太有个冠心病,作势又开始捂胸:“嗳,你四哥这门亲,还是定得太早了……”
伊文却不理她,只叫了佣人进来服侍,她自己借口陪客,跑了出去。
她这一出去,又正好碰见卢照一个人站在檐下出神。她们俩一同在香港上过学,很有些旧情,伊文便主动上前问候:“阿照?你别是吃醉酒了?”
卢照回过头来,见是旧友,也笑开:“怎么不陪着你太太了?刚在屋里就想跟你打招呼,但你太太总把你带进带出,我找不到机会。”
伊文瘪嘴道:“可别提,正烦她呢。”
卢照笑得更厉害,又拉伊文的手:“你二哥哥的病,好些没有?今儿不巧,不能亲去探望,别见怪。”
伊文不是严太太亲生的。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在家排行老二,另还有个大哥早夭,三哥纨绔。四少爷没出生之前,原是二少爷最成器,可惜十几岁上得了痨病,就一蹶不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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