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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惯了何玉铭穿教官军装的样子,眼前的形象难免让纪平澜感到怪异。东北的初春还是很冷的,何玉铭穿着洗得很旧的长衫,长衫外略显臃肿的棉马褂和脚上的棉布鞋使他看起来颇具乡土气息,米黄色的毛线围巾边上有些脱线了,头发也刻意弄成了不修边幅的鸡窝状。
现在的他看起来从外形到神情气质都像极了一个郁郁不得志,贫困兼潦倒的穷书生。
看着穿什么就像什么,与假身份浑然一体的何玉铭,一副短工打扮的纪平澜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去东北,深入占领区,找到两个德国人并且带回来。
前段时间南京方面通过外交给军校雇来了几个德国武器专家,教学员们使用和保养先进的德式武器装备,可是这些德国专家乘坐的专机却遭了不明人士的劫持,并且最终在东北和苏联边境坠毁。
现在只知道专家们有两个幸存了下来,至于在哪儿,不知道,怎么找,也不知道。
军校这边是肯定要派个人去接应的,钟校长可以调动的人不多,同时精通德日英俄四国外语的何玉铭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人选。
随行保卫人员暂时只有纪平澜一个,因为他们毕竟是以潜伏而非火拼为目的,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到了东北自有人会来接应他们,至于是谁,怎么接应,一概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让纪平澜有些郁闷,可有些话也轮不到他来问。
车厢里气氛沉闷无比,纪平澜很想找何玉铭聊聊天,随便聊什么都好。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么面对面地说过话了,因为纪平澜一直没什么勇气主动找何玉铭说话,他一靠近何玉铭就紧张,好像跟何玉铭说话唯一不打磕巴的就只有吵架的时候。
可是再这么近距离面对面地沉默下去,他非得发疯不可。
“何教官……”
何玉铭瞪了他一眼。
纪平澜赶紧改口:“许先生,你……要不要喝水?”
何玉铭有些无聊地看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来?”纪平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何玉铭没有否认:“有什么办法,我现在是有军衔的人,不想来就是违抗军令。你为什么想来?”
纪平澜一下子卡壳,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楞了一下才违心地说:“我……我想要立功。”
何玉铭对这个答案仅仅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看向窗外。
冷场了,纪平澜试图再说些什么:“该怎么找德国人?”
“不知道。”
“……”
又冷场了,看出何玉铭没什么心思跟他说话,纪平澜只好尴尬地继续沉默。
漫长而尴尬的车程终于结束,由于准备充分,他们没有遇到什么曲折就通过了伪军的盘查,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纪平澜完全没有概念,何玉铭说:“先吃饭。”
他们找了车站附近路边摊的小面馆,何玉铭味同嚼蜡地吃着没半点油水的面条,纪平澜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他对吃的倒是不挑,可何玉铭从上了火车就一直没胃口吃东西。
那也没办法,他们这身低调的打扮要是进馆子吃大餐未免太过招摇了。
纪平澜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又问:“我们怎么找自己人?”
“不用找,别到处乱看,他们会来找我们。”何玉铭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筷子,他的碗里还没浅下去多少,纪平澜已经快吃完了,于是他一筷子捞起大半碗面条放到了纪平澜碗里。
纪平澜楞了一下,这是一个对于穷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举动,而作为富人就算自己不想吃了,也绝对不会想到要把已经吃过的东西分给别人。
真是……装的太像了。
“看什么,快吃。”何玉铭说。
纪平澜低头继续吃,吃饭很快是在军校练就的习惯,在军校的时候一顿饭规定在八分钟之内必须吃完——只要不把自己噎死,没人在乎你用什么方式把那么些食物在规定时间内填进去。不去注意还好,稍一留心就觉得跟吃相斯文的何玉铭比起来,他表现的真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
纪平澜有些不好意思了,讷讷地说:“其实还是……挺好吃的。”
说完又觉得他像是在嘲笑何玉铭吃不了苦一般,不由暗骂自己丢人,怎么一到何玉铭面前就越活越笨蛋。
何玉铭不满地嘀咕了一声:“花了几万年爬上食物链的顶端,又不是为了吃素的。”
纪平澜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自己一开口又犯二,这时一个黄包车夫端着面条在他们旁边一桌坐下,纪平澜有些警觉地看了一眼。
黄包车夫默默地低头吃着面条,纪平澜渐渐放松了怀疑的时候,他突然很文艺地嘀咕了一句:“东风不与周郎便。”
何玉铭轻声回应:“一枝红杏出墙来。”
作为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纪平澜被呛到了,拼命压抑着咳嗽。
黄包车夫抬头看看他们:“许先生?”
何玉铭点点头:“怎么称呼?”
“蝰蛇。”黄包车夫说:“跟我走吧。”
于是他们一起上了蝰蛇的车,蝰蛇一路无话,把他们拉到了一条不甚繁华的街道,在一家裁缝铺前停了下来。
“老板,他们要做衣服。”蝰蛇说。
中年老板满脸和气生财地迎过来:“哎呦,两位里面请。要做棉衣还是单衣?本店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布料,绝对的又暖和又实惠。”
店里还有些别的客人,何玉铭给了蝰蛇车钱,像个很平常的顾客一样走进去:“给我们每人做一套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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