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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张高铁票,回凤城的家,不是宁安巷,而是属于她父亲的房子,她小时候住过的家。
此时此刻耳边响起的,都是中介大哥对她的告诫,活到这一步,什么面子、尊严、道德,通通去他妈的吧,她要妈妈活着,能活一天就一天,能活一年就一年。
她记得套房子,那是爸爸生前从朋友那里购得的,大概是哪个单位的老宿舍,不怎么新,却很有人情味,楼下还有一个大大的院子,每到夏天就有一群老人摇着葵扇,围着院子中间那颗大榕树聊天乘凉。
那是她小半生里最快乐的八年,爸爸妈妈下班回家的路上,会顺手给她买好吃的糖炒栗子、咖喱鱼丸,院子里的老头老太都喜欢逗她,邻居阿姨会经常喊她上家吃饭。
回忆中凉风习习,阳光流动在斑驳树影上的童年。
后来爸爸去世,奶奶和两个伯父跟妈妈争夺赔偿金,将房子强占了去,自此便是长达十余年的不相往来,直到两年前她找奶奶借钱才联系上。
毕业不久,钟似薇和纪春山攒了点钱,便将那三万块还上了,但这一切都是通过电话沟通的。为此,这其实是钟似薇第一次独自跟这些亲人面对面。
不知道他们还认识她吗,毕竟上一次见面,她还只有八岁。
再走进那个院子,钟似薇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记忆中这里的是温情的、整洁的,怎么出现在眼前的,是这样一番破败、肮脏的景象。
比宁安巷好不了多少。
外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座楼体都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衰败,走廊上、楼梯间堆满了杂物,一排排晾衣杆从阳台上延伸出来,上面晾晒的是跟时尚毫无关联的旧衣裤。
院落中间的榕树还在,只是早没了乘凉聊天的老人,树荫下静悄悄的,只有三只不同颜色的垃圾桶并排站着,桶盖没有合上,从里面散发出难闻的嗖臭味。
钟似薇顺着楼道走上去,三楼靠右手边的一间,她还记得很清楚。
门上的春联很旧很旧了,马上就是农历狗年,大门中央却还贴着万马奔腾的图纸。
敲了许久门,才有个约莫八岁大小的孩子从里面探出头来:“你找谁?”
“请问这是钟叙永家?”
钟叙永、钟叙良、钟叙由,分别是钟家三兄弟的名字。钟似薇其实并不知道现在的房子归大伯还是二伯,便只好报了大伯的名字。
那小孩一听,戒备的神情即刻松弛下来:“那是我爷爷!你找我爷爷什么事呢?”
爷爷?钟似薇微微一怔,这么算来,她应该是眼前小孩的堂姑?
“我是你爷爷的侄女,也就是你的姑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钟似薇俯下身子解释道。
小孩听完嘟了嘟嘴,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过半晌才道:“姐姐,你是骗子吧!我只有堂叔,没有堂姑,再说了,既然是我姑姑,这些年怎么没见过你?”
问得好,既然是姑姑,怎么这些年都没见过。
钟似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骗子,等你爸妈……”然后想起这小孩的爸妈,也就是堂兄堂嫂还真不一定认识自己,便忙改口道:“等你爷爷奶奶回来你就知道了。”
小孩眨巴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转身走进了房间,过一会儿抱了张凳子出来,拍了拍,用天真的嗓音道:“那你坐这里等吧,爸爸妈妈说了,不能让陌生人进来。”
说完啪一声关了房门,留下钟似薇哭笑不得。
就这样,钟似薇坐在那条堆废纸皮和易拉罐的走廊上,等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一个女人,从楼梯拐出来往这边走。
五十几岁,上身穿一件驼色棉衣,下身套一条直筒的牛仔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连两颊都没有多余的肉,瘦削着,像被真空塑料袋压缩过似的。
钟似薇站起身来,两人彼此对视,过了几秒,她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大伯母?”
女人脸上表情从狐疑到震惊又渐渐转为不解:“你是……似薇?”
钟似薇点头,看来,她没有认错,这是她的大伯母陈敏芝。她记得这个伯母是个急性子,时常有什么说什么,只是从前好像挺丰腴的,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
陈敏芝掏出钥匙来开门:“你怎么来了,这都长这么大了,快进屋来吧。”
刚给钟似薇搬凳子的小孩听到响声从房间出来,跑到奶奶跟前,指着钟似薇道:“奶奶,这个姐姐说是我姑姑,我有姑姑吗?怎么没见过。”
陈敏芝将孩子拽到身前:“快叫姑姑,这是你三爷爷家的孩子。”
小孩糊涂了:“三爷爷?哪来的三爷爷?哦,我知道了,是被车撞死的那个!”
场面非常尴尬,站在客厅中间的两个大人神色各异。
陈敏芝只好打发孩子去玩,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次性杯子给钟似薇倒水:“这些年都不怎么走动,亲戚间生疏了,这些小辈你都不认识吧,这是我家老大的小孩,叫小磊。”
钟似薇不说话只笑笑。
“没吃饭吧?你大伯快回来了,中午一块吃吧,你哥嫂中午在厂子里吃,不回来了。”她递了杯水过来,招呼钟似薇坐下,又打开了电视机,随手按了个台:“坐吧,别拘谨,就当这是自己家。”
然后两个人都意识到不妥——这本来就是她自己家。
这房子跟记忆中的相差甚远,记忆中该是整洁、明亮的,可现在正值中午,客厅里却是阴嗖嗖的暗沉。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大人的鞋盒、箱子、空瓶子,小孩的积木、玩具,乱糟糟的,就连沙发上都有几件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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