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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墨,可广和楼前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魏长乐独三楼窗畔,一手扶着窗棂,半侧身子隐在帘影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长龙。
赴宴的士绅排得曲折蜿蜒,人人锦衣华服,可脸上却无一例外地带了灰败之色。
有人不住地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有人低头小声与同伴嘀咕什么,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楼上的灯火,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畏惧与不甘。
广和楼正门处,摆放着一条长桌。
长桌后,几名官吏端坐如塑。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
一名面色蜡黄的士绅抖着手在誓书上按下手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被旁边的小吏引到了侧首另一张案前。
“吴天耀!”士绅开口,“捐……捐银二……三百两!”
桌后的官吏正低头蘸墨,闻言笔尖悬在了半空,抬起头来,“吴老爷是捐三百两?”
他将笔搁在砚沿上,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一卷册子。
“你们吴家三间药行,两间酒铺,城西还有一家布庄,旁的不论,名下田产少说也在五百亩往上。方才周七爷的家当可及不上您厚实,可周老爷慷慨得很,捐银五百两,田五十亩。吴老爷,您只捐三百,是不是……说不过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低沉的尾音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刀锋,听在吴天耀耳中,比当众叱骂还要让人寒毛倒竖。
吴天耀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苦笑连连:“谭主事,生意上的银两周转不开……铺子里压着货,外头又欠着账,眼下实在凑不出更多的现银了……”
“吴老爷。”谭主事不笑了,“先前刺史大人说得明明白白,欲要勤王讨逆,钱粮不可或缺。刺史大人也再三训示,勤王保国,不是嘴里喊几句忠义就成的,那是要实打实的行动。当兵的上阵流血,你们这些世家豪族捐些钱粮,便是表达对大梁的耿耿忠心。更何况,你们捐的每一两银子,每一亩田,都是登记在册的。他日平定叛乱,这些文书一概上呈朝廷。朝廷也必定依照今日捐献之数,加倍赏赐。”
他说得字字清楚,语速不疾不徐,却句句如同钉子一般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士绅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谭主事,日后……日后平定叛乱,朝廷……朝廷当真能加倍赏赐?”
谭主事正色道:“这是刺史大人亲口允诺。刺史大人说了,诸位今时今日的忠义之举,他必亲自向朝廷请功。刺史大人的承诺,诸位若还不信,那这晋州上下,还有谁的话能信?”
吴天耀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只能开口:“那……哎,那我也捐五百两!再……再加五十亩田!谭主事,你可要记清楚了!”
谭主事这才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仔细舔饱了墨,落笔沉稳:“吴老爷放心,我一笔一画,绝不出错。”
吴天耀却只僵硬地点了点头,再也没说话。
他退到一旁身后的小吏递来一盅热茶,他也只是茫然地接在手里,半晌都没往嘴边送。
魏长乐在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屋内烛光明亮,宁修竹正坐在桌边,单手托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汤色澄碧,热气袅袅升起。
“宁大人深藏不露。”魏长乐走过去,撩袍坐下,“我在朔州和云州都待过,那边处处荒凉,穷苦不堪。你们晋州倒是富庶至极,随便一个士绅,几百两银子轻易就能捐出来。”
宁修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如水:“如不是本官第一个捐出三千两,你当他们当真愿意出血?”
魏长乐微微颔首,漾开一丝笑意:“宁氏乃晋州第一豪族,三千两对你宁氏来说九牛一毛。不过你这三千两一捐,就有了成数,他们谁也不敢再拿几两银子糊弄人。”
宁修竹淡声道:“魏长乐,你当众诛杀晋州别驾,逼捐官绅,虽然让他们心中生惧,可你觉得,这样会让他们和你一条心?这些官绅如今对你恨意暗生,你若想以晋州为根基起兵,上下离心,日后必生大祸。今日捐银便已如此勉强,将来阵前倒戈、营中泄密,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魏长乐闻言,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宁修竹:“宁大人,你不会真以为我想用你们晋州兵去打独孤吧?”
宁修竹微眯眼睛。
魏长乐缓缓道:“说句实话,就算在晋州招兵买马,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顺利凑出万儿八千人,你觉得这些人当真能上阵厮杀?晋州承平太久,你手下的那些兵,已经打不了仗了。真要拉到战场上,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宁修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用那几封信胁迫本官和你绑在一起,还要设宴让晋州官绅立誓捐银,又是何故?若真不用晋州兵,那你逼捐这些银钱做什么?”
魏长乐没有立刻作答。
他往后一靠,淡淡笑道:“宁大人睿智非常,难道当真不明白?”
“倒想请教!”
魏长乐含笑道:“我可以断定,神都一乱,虽然局势扑朔迷离,可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会觉得这是独孤氏要篡权乱政。只不过……就算有人猜到真相,可人人都忌惮独孤的力量,没有人敢轻易举起平叛大旗。”
宁修竹轻叹一声:“你这话倒不假。独孤控制神都,挟持天子,还有曹王这面旗子挡在前面。到时候独孤陌若丧心病狂,真要是逼迫天子禅位,让曹王登基,有了法统……那么所有与独孤为敌的人,都将成为朝敌。此等情况下,人人都会静观其变,谁也不会轻举妄动。”
“正因为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要有一面反抗独孤的旗子率先竖起来。”魏长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此才能知道,这天下间是否还有忠义之士的存在。倘若人人都不出头,独孤便真能兵不血刃地改朝换代,可只要有一面旗子迎风招展,这天下总会有些忠义之士挺身而出。”
宁修竹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魏长乐的目光却愈发锐利起来,“宁大人,既然你知道第一个举旗的后果,会导致宁氏彻底与独孤为敌,那你为何还会积极配合?难道那三封密函,真的就可以让你不顾宁氏的前程?”
“你觉得呢?”
魏长乐凝视对方,笑道:“说句实在话,你与西王的三封密函,是你个人之事,与宁氏无关。就算真的公之于世,你个人担下所有责任,想必也不至于连累到整个宁氏。那三封信虽能让你身败名裂,却未必能让宁氏倾覆。”
宁修竹微微抬眼。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衬得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外人都觉得你是个怯弱无主见之人,但我知道,你恰恰是个行事谨慎、老成持重的人。”魏长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而且你很有胆识,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不顾全族存亡的懦夫。”
宁修竹听了这话,嘴角显出笑意:“想不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不过你也不用夸赞,我这人其实很怕死。怕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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