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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想起答应李秾的事,便在演武场宾客间特意提起。李秾没让他失望,果然将之熟练地背诵出来,引得谢富和众人惊奇。
他猜想李秾和他一样,对读过数次的书能够记忆成诵,但这些他不想跟李秾提起。便说:“《周易》乃是京中学子常读的书,你既向往去弗用听学,我猜你能记诵这一段。”
李秾躬身:“还是多谢赵大人。”
河面霞光映在李秾盈盈的眼睫之上,赵执在那眼光中看到一丝小小的得意和狡黠,想确认一下,倏忽又被收起。
赵执忍不住提醒:“李秾,你别叫我赵大人了。如今我是大晛的平民,身份跟你一样。”
李秾:“可你是谢大人的好友。”
赵执:“我跟谢继业交往,不是因为身份。”
李秾点点头:“我知道了。”
李秾道完谢,该离开了。突然想起来问赵执:“你今天去谢府可是有什么事?我这就回去了,需要我帮你带话给谢将军吗?”
赵执:“我是去请求他偶尔帮我看顾母亲的。”
李秾顿住脚步,等着他的下文。
楼台之外河面霞光碎金,秋风吹起赵执的广袖。他看着那河面过往的船只,说道:“我明日就要离开建康城,乘船南下……”
“啊?”李秾轻轻惊呼一声。
赵执的私事她本不该问的,但看赵执负手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轻轻问道:“你,你乘船要去哪里?”
赵执看着窗外说:“南下广州港,然后入南海,去海外诸国。”
广州港是大晛的南端,李秾没有去过,海外诸国对她来说更是虚无缥缈。突然听到赵执说要离开建康去海外,一时间愣在原地。她想起那年正月她和谢赓在幕府山上目送赵执乘船离去的背影。
幽馆外,往西五里就是常年泊有海外船只的桃叶渡。
那赵执这次离开,是不是很久很久都看不到他了。
赵执有些惊奇地看着李秾,“你,你眼睛怎么红了?”
李秾努力忍住眼泪:“没,突然被虫子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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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只是觉得赵执站在夕阳中的背影很孤独,让人觉得他无所依恋。
赵执愕然:“秋日哪来的虫子?”
这时,一个人影由长梯转上楼来。是谢赓,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我还道你已乘船离开了,到处寻不着你。小李秾,府里不见你,原来你也在这里?”
赵执问:“今日巡防营没有公务吗?”
谢赓说:“已经下值了,府里梅树下剩最后一坛酒,干脆来找你把它喝掉。”随后招呼掌柜的重新上热菜,又看看李秾:“你也坐下来吧。”
谢赓拍开酒坛的泥封,给三人都倒了满满一碗。
李秾本不会喝酒,端起酒碗像喝水一般喝下一大口,但觉从喉咙到心口瞬间跟着了火般灼烧起来,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便不敢再喝。
赵执和谢赓把一坛酒喝了大半,从黄昏喝到月上河心。
赵执:“我少时曾在叔父房中看那幅巨大的四境图,偌大建康城在图中不过小小一隅。那时便想,四境之外又是什么样子?我曾两次被囚,幽囚之处方寸之地,不过仅能看到头顶天光,人尚且不如一只飞虫自由。所以我想亲自去四境之外看看。”
谢赓和李秾静静听着。
“秦淮几大津口每日有各国船只过渡停泊,鹤鸣楼的异域商人往来南北,只怕比城中居民还要熟悉大晛。我长到如今,托荫于叔父,虚长年岁却毫无见识。海陆珍宝、谷帛器物如何生产采集,又是如何翻山越海荟集于建康?城中多数朝廷臣工、世家子弟对此都一无所知,又何异于坐井观天?”
谢赓端起碗向赵执手里一碰:“你这坐井观天,连我也一块骂进去了。”
赵执:“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朝廷的建康都尉,京城治安系于你一身。城中万民熙攘,每日百十纠纷,你所经的人事又岂是常人能及?”
谢赓:“太子即位,新年就要改元,大将军的事过去,你未必不能重入朝廷。”
赵执:“那不一样,我意已决。”
谢赓:“我也不是劝你不要去。你放心吧,慕容伯母我自会时常看顾的。”
赵执感激点头,把纱窗推开,看向外间。
“我总觉得,走过天地阔大,才能知道在这城中为了争权夺利你死我活到底值不值得。”
谢赓:“我只祝你一路顺遂。”
李秾不胜酒力,喝过半碗酒,一开始还能坐在旁边听着赵执和谢赓聊天,听到赵执说“坐井观天”,觉得眼皮沉重,迷迷糊糊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赵执和谢赓已将那坛酒喝得差不多光了。
三人在幽馆前分别。
幽馆前柳枝飘扬,夜色中寒蝉细吟,鹤鸣楼的笙箫舞乐从不远处传来。
李秾骑在马上,冲赵执行了一个学士礼,说道:“赵君刃,我也祝你沿途平安。”
李秾只是谢赓家的下人,她本没有资格称赵执的字。好在她遇到的人是谢赓和赵执,这二人曾在军中跟平民子弟一般吃住拼杀,心中并没有多少身份壁垒。李秾身姿挺秀地骑在马上,他们都忽视了她的下人身份,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赵执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李秾,你一直都没有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橐驼庙的?”
那个可以栖身的橐驼庙吗?李秾握着马缰,说:“我初到建康那年,流落街头行乞时,曾藏身在庙中。”
原来竟是这样,赵执站在河灯映照的杨柳树前,“多谢你们二位为我践行,今日这坛酒的味道,我一定铭记,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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