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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去得晚,根本排不上队,多次想加个小塞子,被人挤出来,或被人骂出来,夕阳就是钟点,天色下掉,谁都在抢天时,从天明到天黑,没完没了,这大把大把的银子往人家送,沈家何愁不,怎么不富?看看沈家,别人会惊掉下巴,同为大户,巩德明脑子是进水还是让驴踢了,抢别人咋不抢沈仲林家?难道他和沈镇长一家子?那位卖布匹不也姓这个姓,咋就一抢再抢?这里头有猫腻嘞。
“嘿!嘿嘿,这都干什么呀?欺侮人是不是?告诉你们:老娘可不是好惹的!看看你们,一个个德行,明个儿天不亮,我就来排队,到时候,气死你们!”一跺脚,一翘嘴,一挤眉,一弄眼,看那阵势,今天无论若何排不上队,她内心沮丧,“老娘我还不看了!”正睹气往外走,嘿,你说巧不巧?麦芒掉针鼻子里,她看见沈向东,沈旁若无人从门内走出来。
“沈镇长,沈镇长,你别走呀?你别走呀?请你帮个小忙!”
“你是谁呀?”沈一时没想起来,愣愣看半天。
“哎,哎,你怎么把我给忘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贴着镇长耳朵后,有些鬼鬼祟祟。
“你干什么?有话就站着说!”沈向东推她一下,“有话站着好好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镇长乃一方官僚,形象很重要,哪能这样?
“我是巩德仁继室,我想看病,可人这么多,要排队得排到猴年马月?你看能不能……?”女人娇羞低眉,搔手弄姿。
“他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不早来排队?”
“有事耽搁了!”
“你呀,就会给我添乱,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凡事得有规矩,跟我来吧!”
“晓得了,没有规矩,哪有方圆?”女人捏着衣角象小狗,是那种听话的哈巴狗,个小,灵活,前扑后跳,招人喜欢。她还要转过脸来,羞臊羞臊那些老实排队的人,张着嘴,扮个鬼脸,这分明是要气死人。
那些没门没路排队的人,除了叹气,就是想骂人,骂祖宗八代都不过瘾。
女人嘴甜,甜到镇长心里,虽说是举手之劳,可如果没有这个,天黑都回不了家,斜阳高照,石榴信心满满,拎着大包小包,出了沈家,有鹿茸、虎骨、虎鞭,冬虫夏草,铁皮石斛,这些东西,堪比黄金,足足花了两根小条子,有男吃,有女吃,邓氏还特意告诉她:她没问题,只要注意静休,只要把握好时机,观世音菩萨就会给她送子,她连连称谢,她在回去的路上,想着都美,美喷了笑出声来,假以时日,等她有了孩子,就坐稳了这把交椅,看巩震山这个小乌龟王八蛋还能不能张狂?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她期许的好日子就要来到了。气消了,心平了,世界又美好起来。
前边有沟,沟里有水,水声潺潺,女人身轻如燕,甚至还哼着歌。
石榴看着新鲜,驴儿偏就晃荡,“你唱歌真好听!”
女人大约不曾注意身后有人,被人蜻蜓点水叫一声,有些惊慌,跳跃式回一下身,不认识,何止陌生?还有排外,目光中有:你是谁?你想干吗?
女人虽有年岁,是一种舒展的美,饱胀的美,不象自己,年轻时的美,压在皱褶里,若隐若现,曾经的骄傲,正在被岁月磨平,扭曲,石榴被女人与生俱来的魅力吸引,不忍多看几眼,这是女人与女人的比较,“我叫石榴,是巩德仁继室!”
“我看你眼生,我叫白金梅,祭奠我亡夫柳明楼,告诉他:大仇已报,冤情已申,让他安息,天堂有路,地狱无门!”
“柳家沟的?干吗跑这远?不葬柳家沟?”
“我也不知道,我爸请黄花甸子李济通大师做的堪舆,我不是很懂,说这里有一脉好风水。”
“你有孩子吗?”
“有的!”女人的幸福包裹在羞涩之中。
“男孩女孩?”跳跃式提问,悸动的火苗,忽闪忽闪,象灯火,在摇曳。希望扑捉,象跳蚤一样。神奇蹦跳,难以捕捉,度决定其命运。
“是儿子!”女人这么轻声,但却象炸弹,在平静水面炸开。
柳明楼与石榴不曾谋面,但耳朵中灌了不少有关这个人的传闻,柳尘埃落定在城里风生水起时,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现如今葬在安静剪子梁半坡,太阳初出,第一照见的,就是那儿,那儿不是悬崖,却是陡坡,没有绳索的牵绊,一般人上不去,平时要烧个纸,磕个头,只能在下面,葬柳明楼时,极其费事,光是土匪这一关,就不好过,巩德明非善类,茬口长且硬,求他不容易,过不了这一关,怎么埋?胡万城派出了工兵,腰里吊着绳,荡秋千一样,在半空跳跃,凿一锨锨土,放柳条筐里,土满放下,倒布袋里,直到方方正正,凿出一眼吉穴,这尺寸是李济通标定,不能错痕,不能肤浅,几千人送行,所谓浩浩荡荡,几千人在那里,至少等一个多时辰,齐刷刷盯着,然后用滑轮组吊着棺材,放入土坑,白峻青上去看一眼,觉得没有任何不妥,这才上土封堵,第一锨土落棺材盖上,下面就噼哩叭啦燃放鞭炮,二十几杆排子枪冲天射击,围观的人,指指戳戳。那一幕,石榴历历在目,
“你的命运实在是太好了!”石榴是由衷的。
“哪儿有?”
“回城里吗?”
“我暂时在柳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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