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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配曲推荐：hmeisfaraway——epikhigh，“要走的路还很长，可是没有空车，就快要下雨了，想要把今天压在肩膀上的重量，暂时放下，hmeisfaraway…越往上走，压力越是堆积如山…复杂的人际关系本身就是个悖论，这里只有关系，没有给人类能挤进来的缝隙…虽然不愿握住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伸出的手，可是却更害怕两手空空…能不能为了我，稍微停一下，累到走不下去了…我该做的、要赚的，除了钱，还有什么…”

挨近四点半，大明开始为下班做准备。这远早于其他员工的下班时间，是因为他最近每天下午请小时假，为的是方便照顾家庭。

大明在打车软件上叫好网约车，便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看了看笔记本电脑，想想中午开会受的气，不想带，在工位上摸索了一小会儿，临走时，想了想，还是把笔记本电脑收拾好，揣双肩包里了。

背着包走向电梯，有人看到他这么早下班，便上跟前儿跟他寒暄，他也只是尴尬笑笑，低头埋在手机里，在各个手机软件中反复跳转，以回避社交聊天。今天太累了，连电梯里的smalltalk也不想应承了。

坐在网约车上，大明的思绪又被拽回了中午的会议上，越想越觉得难受……

他们一个个的都在找借口编理由，自己也想辩解的，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闭麦了，唉，就算说了，他们谁会听进去呢？只怪自己地位低，没有话语权。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拿工资的打工仔而已，就像那躺在砧板上的鱼，被菜刀划来划去，又能怪谁呢！

让派人去驻场出差，派谁啊！也得有人可派啊！这个项目，算上他也就只有三个系统而已：能干活的李工，过完年刚入职就被派去北京出差驻场，中途得了新冠，二阳了也没被允许多休息几天，结果加班干着干着眼角膜脱落了，才被准假回来休息治病；接着就是大明自己顶替李工出差去了，要不是家里妻子突然生病了，自己这会儿怕是还在北京，一人兼顾a和b两个项目连轴转呢，虽然回到上海后下班时间早了点，但还是连轴转，把工作带回家干，够尽心尽力了；这初级工程师小孙被派出去顶替大明，一个小女孩才入行不久，也没什么人能带教她，就把她丢到前线给客户骂，人小姑娘也够能忍的了，也没啥怨言，这也顺带着受“连坐罪”要被裁掉；其余两个b项目上的员工，一个出差在b公司驻场，一个在上海守着本垒，两个人定期轮换出差，领导们要求把他们俩再派到a项目上兼顾出差，这也不太合理啊，b项目本来就是量产阶段，情况频出，任务量也不小，哪有精力兼顾……就这么全都给换了，谁来培养新人，谁来花时间带教讲解项目，这可怎么办！

大明越想越悲哀，打工打工打工，985硕士毕业，早期吃了点互联网红利赚了点钱，后来来到汽车行业搞自动驾驶，跟着公司从初创干到现在，勤勤恳恳当了一辈子工程师，怎么越活越觉得工作没意义。大明马上就要四十岁了，在工作上越来越觉得无力和失控……

自己在公司也不树敌，也不攀咬，对老板们唯唯诺诺，过了这么多年，以至于像今天中午开会时，自己对自己部门的事情都不敢豪横，就像关在笼子里待惯了的家雀儿，遇到危险时也忘记怎么飞走，便只能闭目受死，不敢动弹、不敢多叫一声，平日里也只是老实待着，歌叫几声只是为了讨人欢心罢了，为得是那点口粮罢了……

下属全都被裁掉，自己怎么办？这是在针对自己吧？说下属全没用，其实是在映射自己没用吧……干脆自己也主动离职得了……

但是最近多家新能源车企破产，各大汽配供应商也都在裁员，行业不景气，自己的年龄不占优势，薪资和职位级别又都有点尴尬，在市场上恐怕没有那么好就业啊。生活的压力不允许一个有贷款的中年人随便裸辞，养家糊口是第一位，更何况现在妻子生病了……可是赖着不走吧，又有什么奔头儿呢……

大明一路眉头紧皱，频频抿嘴，用手摩挲着双肩包的带子，都要盘出浆了，突然一通电话打来，把他从思绪中生拉硬拽出来……

“大明，你在哪呢，没在你工位上看到你啊……怎么不回消息呢……客户这边急死了，就等你呢，飞书会议，我拉你上线……”项目经理周总，接通电话后，劈头盖脸一顿问……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现在我开不了会，还要去接孩子，你先让小孙接入一下，我八点以后可以参会……”大明挺无奈的，自己请假，也需要经过他们项目经理的批准，还来装不知道追讨着让他干活，这条命算是绑在公司上了，不得干半点儿自己的私事……还好，把笔记本电脑从公司带出来了……

接到孩子，就紧赶着叫了辆车，往家里赶，看到儿子跟自己坐在车上的那瞬间，他又觉得，可能在公司会更自在。相对于家事，自己更擅长处理那些没意义的、没生命的文档文件……他平日跟儿子的相处，就像对待宠物一样，偶尔出现逗逗闷子，只想要享受承欢膝下的乐趣，并不想要分担照顾孩子的烦恼，也不会过多干涉妻子对孩子的管教。

这会儿父子俩坐在车上，也不多说些什么，也不知是家庭突遭变故带来的阴云笼罩在父子俩头上才使得气氛如此，还是平日父子俩独处时也就这个样子……如果出现什么待解决的事情，孩子第一时间还是想着去找母亲解决，不是跟父亲不亲近，而是告诉了他，又能怎样，还不是说一句“找你妈问问吧……”他只需要给钱就行了。大明平时回到家，在卧室办公桌前待着，更像是躲着……心里想着最烦把工作带回家了，可是有时候又庆幸还好把工作带回家了……

上个月大明还在出差中，妻子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突然被查出乳腺癌。工作的压力还没处儿释放呢，又传来了家事的坏消息，他吓得赶紧请假往家赶，给妻子安排住院治疗，又让老家的父母来到***自己分担压力。

跟家人的磨合，更加难以掌控……

上海的医院人山人海的，文化程度低、使用老年机的父母既搞不懂互联网缴费，又不会使用自助机器，只能在窗口排队等着缴费挂号，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到了这大都市显得更加局促，更加手足无措了。

大明自己又不经常来医院，更是对流程一头雾水，遇上多问几句就不耐烦的工作人员，自己脸皮薄，更难受了。父母刚来的几天，大明反倒是更忙乱了，忙着教父母怎么适应都市，忙着让自己接受生活突然发生的变化，忙着接孩子，还要见缝插针地回复客户和同事的工作信息，在他内心深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崩溃掉……

他才意识到妻子的突然倒下，居然有这么大的空缺要去填补，居然有这么多琐碎的麻烦要去处理。他才发觉，妻子的存在，就像一个真空罩一样把自己跟那些生活中琐碎的麻烦隔离开。这会儿，没有了妻子的协助，他遇到的鸡毛蒜皮的麻烦就像衣服上沾的猫毛，不经意间就粘满了全身，不经意间就有一根浮毛被吃进嘴巴里……

回家时走在老公房的楼梯上，手里拎着儿子的书包，还要留意孩子别被堆在昏暗楼道的杂物绊倒，开门看着自家逼仄的房屋，望着干家务的母亲，大明心里堵着的工作烦恼变轻了些。也没啥好烦恼的，哪有空间给你烦恼，哪有时间给你缓缓，为了活着就很累了，别想那么多了……

大明母亲已经做好饭了，也装好了要带去医院的饭盒和所需的物品，等着大明送自己去医院换班自己丈夫。他们的安排是：白天的时候，公公在医院照顾媳妇，婆婆在家做家务，晚饭后二人换班。老年人不会乘坐公共交通也不会打车，由大明早上叫好车送完孩子上学、送自己父母换班，再出发去公司，这一天天的网约车花销就得不少，上海太大了……为了孩子上学买的老公房，跟自己公司相距很远，妻子住的医院又在另一个方向，三个地点连起来就成了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现在看起来不稳定了，他想打破其中两条边，去掉一个点……

送母亲去换班，大明跟妻子在医院简短聊了几句，便带着父亲回家了，安排完儿子作业，就把孩子丢给父亲照看了。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卧室，坐在办公桌前等着客户会议，这一刻心里对工作的抵触，好像没有白天那么强烈了……

小说《横冲直撞向天晴》第六章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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