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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秀才眯眼打量他一番,道:“贵姓?”孔梦科道:“姓孔。”那老秀才嗬嗬一笑,说道:
“没有姓孔的。”
孔梦科心里一凉,放开手,勉强揖了一揖,道:“得罪了。”
榜首一人名叫乔斌,乃是乔员外家的二公子。方才骑马报喜,喊的想必就是他了。孔梦科在县学里认得他。乔斌说话迟钝,往常的文章也作得平平,没想到一举中了今科解元。可惜现在再去结交,问他破题,人家未必愿意理会。
既然落榜,孔梦科便又往外挤,准备收拾回乡。还没走几步,人群又是好一阵骚动,一队捕快齐跑过来,站定在那乡榜底下。孔梦科不想凑这热闹,赶紧要走,那捕头叫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孔梦科?"
方才那老秀才“啊”地叫了一声,探手一抓,反倒把孔梦科牢牢捉住,又道:“几位捕爷,这人姓孔!”
数个捕快一拥而上,把孔梦科提出来。孔梦科拳打脚踢,哪里打得过这几个民壮?那捕头将他一脚踢翻,宣道:"罪人孔梦科,行贿舞弊,扰乱秋闱,县太爷特差某等将你捉拿,你可认罪?"
孔梦科气急道:"捕爷抓错人了,我清清白白,从未作弊,干吗抓我?"那捕头对着画像细细看了一遍,问:“你是不是孔梦科?"
孔梦科梗着脖子,应道:“是。”那捕头才不管他辩解,大手一挥,朝一班衙役道:“把他押回去!”
万言不直
一队捕快于是架着孔梦科,浩浩荡荡地往县衙行去。周遭看榜的考生侧目过来,目光如箭,教孔梦科万箭穿心般难受,只得深深埋着头。快要走到四婆住的民巷,孔梦科忍不住挣了一挣,低声下气道:“几位捕爷,求你们绕个路,不要进巷子里罢!"
他耻愧交加,耳垂红得要滴血。那捕头伸手捏了一把,嘿嘿笑道:“你住这儿么?还知道羞呢!"不由分说,把他拖进巷里。四婆正坐在院中择菜。她眼神不好,乍听见孔梦科的声音,又见一大群人拥着他过来,便问:"考中了没有?"直等这群人走到近前,才惊声叫道:"唉哟!怎么是捕爷们!”跌跌撞撞地往里屋跑。
那捕头叫住她道:“你认得这犯人?”四婆忙道:“不认识,不认识。”一边将门户关死了。那群捕快哄然笑道:“你老娘都不认你啦!”
孔梦科屈辱无比,心如死灰,道:“这是四婆,不是我娘。”他说着又想:“我娘已经死了!即使在世,她也必不要认我当儿子。"不禁流下眼泪。
如此闹哄哄到了县衙,那捕头将他搡进牢房,锁门走了。牢房高处开了扇小窗,勉强能照清其中情状。一边墙角铺了一堆脏臭发黑的稻草,一边放了一个破碗、一个溺桶。地上黏黏糊糊,不知积了什么东西。孔梦科在学里也算爱洁的。方才进门时跌了一跤,外边穿的襕衫已经沾上污泥,他索性脱掉外衣,铺在角落里坐下。
他原本想:"这地方碗筷脏成这样。色恶,不食。臭恶,不食。若一会有人来送饭,我不吃就是。”没料到从天亮等到天黑,连半碗米汤也没给他送来。孔梦科饥肠辘辘,靠在墙上胡思乱想:
“县太爷和那些个考中的,合该在摆宴罢。”
待到深夜,孔梦科没有外衣,饥寒交迫,又想:“我孔梦科竟落到这个境地!梦科梦科,梦里登科呀!原以为自己算有文才,不想读了许多年,考个举人也三番五次落榜,真正是一事无成。”三更时分,弦月西落,光辉将那小窗又慢慢照亮了,照得狱中铁门寒光泠泠。这会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刻,饶是早秋,孔梦科也冷得格格打战。他看着那铁门,垂泪想道:“举人之后还有进士、还有朝堂。我连这最初一槛也迈不过去,活在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趣味?不如就此死了,也算保得清白。”
死志已决,孔梦科解下腰带,挂在铁门横杠上。恐怕自己死得不透,又多缠了两圈。
到他把脑袋伸入环中,蓦然念道:"我这样死了,也不留书,若他们以为我畏罪自戕,该怎么说得清?”接着又想:“‘此心终合雪,去已莫思量。’我以死明志,总有昭雪的一天。这一遭是永远去啦!”面上微微带笑,坐到地上,落下一滴泪。初时他吸不进气,还想挣扎,忍了一会便全身无力,动弹不得了。
等他再度苏醒,只觉自己躺在榻上,头下垫着软枕,仿佛做了很多零星醉梦,落第入狱都是假的。孔梦科睁开眼睛,见到房里点着油灯,还有一人只着里衣,站在案前写字。这人高大挺拔,非常教他熟悉。孔梦科试探道:“阿绣哥?”
那人转过来,一对凤眼眯着看他,果真是严绣。孔梦科叹道:"原来又在做梦!阿绣哥,上回我还有许多话没有问你。你过得怎样?”
严绣冷冷笑道:“做梦?孔梦科,你已死啦!我从鬼门关捡你回来!”
孔梦科听他突然大声讲话,吓了一跳,低下头道:“哦…也好。可我怎地还是饿得慌。"
严绣沉吟道:“我这也没有吃食,怎么办呢?”说着将笔一掷。桌上铺的纸溅了墨水,严绣皱起眉头,把那纸团起来扔了。孔梦科忙跳下来拦他,道:“阿绣哥,要‘敬惜字纸’!”
严绣道:“写已写坏了,敬惜它干吗?”笑了一笑,又说:“小秀才,你倒是一点没变,酸溜溜的。”
孔梦科伤怀道:“是么,别人都说我变得多了。阿绣哥,你在写什么?你如今做什么官?”
严绣没好气道:“小小阴差罢了。我写条子告假呢,写不出来!”孔梦科忍俊不禁,道:“我帮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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