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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四月中旬的时候,日头金黄,夏风带着一股暖气,将人的脸都烤红了。可海上却不同,微风凉爽,一股咸湿味扑鼻,让人愈加惬意。
由南至北,有一条近海,名唤云海。此时在这汪洋的大海上,行驶着一搜三层高的官家楼船,满载着各式征纳的粮种,二百万石之重,船身下沉,吃水颇深,所幸未遇暴雨或狂风,倒也行得平稳,一路往汴京而去。
全国赋税制从本朝初始便施行,商户交纳金银钱币,农户可以粮抵税。每季皇庭皆会特派官员下江南,收缴的钱币由当地钱庄兑换成银票,税粮则通过漕运输往汴京,以供皇族食用及发放官员俸禄所用。
漕运比之陆运,好处不止一点。首先,快。其次,海上温凉,可保税粮不腐。再有,几百车才抵一船,节省财力。最后,安全,无盗匪之窥伺。
为了相互制衡,防范贪吞,每岁皆由掌管海运的漕运司与负责赋税的户部共同派人运送。这一季,护送的人乃是漕运司里的六品运送司詹士及户部八品大使史奋。
上等仓里,两个运军左右奉承着吃小酒的詹士,“大人,属下见那史大人貌似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老木头,咱们这回又捞不到甚么好处了罢?”
詹士也颇为苦恼,碰上个茬子,不敢耍硬,委婉地示了示好,可那屎壳郎也不知真傻还是装傻,偏不接招。他品级虽比那厮大上那么四阶,可实权却不如人家,人家是管户籍管捐税的,管人又管钱,自个儿呢,管几艘破船,管几粒粮食,能比嘛。
倾尽家财才捐了这么个官当当,若不是每年能捞些油水,谁乐意干,在海上一待就是几个月,又吐又晕的,下了船脸都是绿的。
正想着法子,忽地屋内变得有些暗沉,几人往敞开的舷窗外望去,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儿,隐隐盖上了一团乌云,眨几眼的功夫,乌云又缓缓成了黑云,沉厚似墨。
一运军脸色一变,海上的天儿便如小儿的脸,忒得善变,风雨飘摇间船上的人每回都能甩出去几何,葬身大海。
“大人,似要起风落雨了,可要下令让夹板上的巡兵回仓躲避?”
“点灯罢。”詹士点点头,令一人去传令,一人点灯。
半晌,雨水滴答直击窗扇,官船上的舷窗依次被从里头阖紧。雨水渐次频繁落下,带起一阵风,船体左右晃荡了一下。众人初始还悬着心,见慢慢平稳,便放了心,除了掌舵之人还在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仓里的官兵,吃酒的吃酒、说笑的说笑、赌钱的赌钱。孰料,一片喧哗中,船又开始摇晃起来。
才一炷香的功夫,仓里的人便东倒西歪,酒瓶四碎,地上凉席顺着力道自个儿团成卷儿滚到了壁角,窗扇逛荡,壁身上挂的饰物依次落下来,砸向各人的脑袋。
倒霉的已然是头破血流,歪在窗前,不知死了还是昏了。众人被砸蒙了头,如热锅上的蚂蚁,你跟着我我拽着你,全都一窝蜂涌到仓外。
甲板处已积了近一尺高的水,船体已朝一侧倾斜,且还在缓缓下斜。运军急忙朝詹士进言:“大船沉没已然命定了,大人还是随小船逃命去罢。”
两军交锋,不战而逃视为叛逆,逃不了一个死。可在这天灾下,倒不用那般畏首畏尾,便是狼狈地回了京,大不了只是个革职罢了,小命要紧。詹士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小船十余只,被抬出来,歪着摆放在甲板上,詹士朝身旁负手而立的人礼让道:“史大人先请。”
“你等怕死的,且去罢。人各有志,本官不会阻拦,可本官誓要与此船共存亡。”
这哪里是屎壳郎,分明是块腐朽的烂木头,詹士摇摇头,暗自笑他愚蠢,与一众有些头脸的小兵总坐进小船,被缆绳下放到海面上。绳索一被砍断,众人便削尖脑袋抡着船桨划向远方,誓要远离这艘死亡之船。
船上所有遗留运军立在甲板上,哀戚又羡慕地望着那群有望寿终正寝的有福之人,见那些人手臂翻飞,挥桨如淘金般拼命,十余艘小船不知南北,四处出击,在一片迷雾中各自寻觅生门。
远处狂风掀起一道水柱,飞升几十丈直要连着天际,打着旋儿狂飞乱舞,如炸药炮弹投入水中。莫说这沧海一粟的人命船只,便是此时屹立一座池城,也要瞬间化为齑粉。
大船的甲板不时被海浪拍上来一堆死鱼碎虾,远处的海面张开大口,十余只小船依次被吞没,连个呜呼声都没留下。史奋目含悲悯地扫了眼远处的修罗地狱,又低头看了眼脚下将要没膝的海水,艰难地摸索着回到了船舱。
端正好歪倒的书箱,寻出纸笔,他歪着身子于颠簸间,仓促写下一封遗书:“敬贞一十三年四月十五,载有二百万石税粮,由广夏府四月初五驶往京城的官船祁云号,于午时末,遭遇暴雨狂风。未时一刻,船舱开始渗水。未时过半,船体淹没已至半身。目测不至申时,船身便将倾覆。此次天灾,人力之所不及,税粮不保,吾与两千名运军命将休矣,奋有负皇命。”
只将家中老妻子孙想了一瞬,末了终未落于笔下。抹了一把老泪,将这被水滴打湿的宣纸塞入水囊中,史奋挥臂朝海中扔去,以防随船永沉海底。
未时末,风雨过去,日头高照,海面风平浪静。一片静好中,一只牛皮水囊于海面上半隐半现,顺着西风往汴京漂去。
因着是敬贞初年,本朝才建国不久,国库又被旧朝挥霍殆尽,国君平日驱使和官员俸禄颇有些紧巴。建朝十三年,提高了几次捐税缴纳份额,去年已是从十五缴一提到了十二缴一。故而,不算银两,今年第一季光税粮就有二百万石,比往年多了六七成。
四月初时,接到从江南奉上的奏折,上头那银子数、粮食数,跟星星似的闪花了皇上的眼。他是做梦都能笑醒,端方自省的明主,首次来了回放纵,竟生生连着翻了后宫半个月的牌子,边翻牌子边进补。平日掰手指头数着数的鹿茸也不省着吃了,反正一个月后就有钱了。
孰料,五月时,他直恨不得吐出那些好物,因为那金灿灿的船消失了。难道是外海的异族水匪瞎溜达,突然来了本国近海?那不行啊,杂毛进犯,瞧我天.朝无人?敬贞大帝是个暴脾气,钱虽不多,可人多呀,打,派船派兵开水战!振我国威,驱退外贼。
可是,打水仗,谁也没这经历啊。那些黄头发紫头发蓝眼睛碧眼睛的妖怪,说话叽里呱啦跟鸭子叫似的,打仗时喊话都没法沟通,咋打!这要是陆战,冯元肯定请命,趁着还没掉牙秃头发,能立功便立功,争取升上几级,可水战,他晕船啊。
早朝时,敬贞帝俯视下首,庄严问道:众位爱卿,尔等有何高见,这次战役派哪位将军合适啊?
左文右武,他问完话,却将目光投在了文官那侧。早朝规矩,平日是只许四品往上参与朝事,如今这项,国事体大,在京为官之人,日常轮不上的黄豆芝麻今儿皆有幸被召入殿。左首两列文官,右首两列武官。
古往今来,文武数量上本就阴盛阳衰,况且又因本朝太平,正是建朝伊始,战事殆尽,是大势所趋也好,皇上猜忌也罢,当初壮年武将释兵权后全封了文官。有兵权的零星几个镇守四方呢,这里武官只剩下几个老掉牙驼背的无实权闲散将军及一些年轻总兵。
故而,今儿这金銮殿文武百官的排列颇有些好笑,文官那一侧,人都立到了殿门处,如排队买油条般,一个挨着一个,后头人手里捏着的朝板紧紧戳着前一个人的后背。另一侧,队列稀稀拉拉如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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