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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蜕化上(第1页)

魔法生物的衣服是可以凭空变出来的,这种现象其实早露端倪。它最早的显现不是在他自己身上,甚至不是在周温行或阿萨巴姆身上。罗彬瀚第一次遇到自然生物能凭空给自己变出衣服来的实例,毫无疑问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堕落无耻的招笑的不成器的丢尽祖宗脸面的未成年星际海盗。

当然,荆璜也可以一直穿普通的衣服。罗彬瀚自己就曾给他买过普通人的衣服。那件有愤怒小鸟图案的套头衫并不会因为被神仙穿上就自动变成一件光彩神圣的天衣。它在尘世环境里仍然会变脏变旧,需要定时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一转,而如今它可能被收藏在他的故居或者寂静号上。雅莱丽伽有时也会更换衣服,尽管她对服装与时尚的兴趣其实并不浓厚。在寂静号上肯定有类似制布间或织布机的设备,还得有合适用来编织的纤维材料。那些纤维材料究竟是植物的还是化学合成的?这个问题他确实不了解。每次雅莱丽伽出去收集资源时,他即便在场也没有看懂过。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荆璜在寂静号上最常展示出来的行头,那件他不认得形制的红色衣袍,它并不是出自雅莱丽伽的手笔。有好几次他曾听说或亲眼瞧见荆璜身处困境,遭到攻击,甚至是受伤落难,可外表上的狼狈状态永远是短暂的。他从未见过那件红袍子沾染上用餐不慎的污渍,留下激烈打斗后的破损。它仿佛也是荆璜躯体的一部分,根本不需要洗换和缝补,眨眼之间就会自动恢复到最佳状态,除非它的主人故意想换一身凡人打扮,它才会暂时地消失不见。

他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但把它视作是神仙生活的合理成分。因为荆璜的外观不过是一种幻象,是游离于尘世外的关于火之绚烂的幻觉。如此一来衣服和肤手足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们都不过是呈现在他眼中的图形幻觉,而非真实合理的物质结构。他也可以用同样的理论来看待莫莫罗或星期八。

阿萨巴姆在他心里是个较为特殊的案例。她是唯一一个曾经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的神仙,并且还为他完整演示了把影子变成衣服穿上的过程。那真能算是一件衣服吗?或者只是影子把她的皮肤简单包裹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她可以把影子运用得很像织物,就像能用影子来替代血肉。如何解释这件事?他认为这是对形象概念的复原,而非他所知道的细胞组织修复,因此服饰也不仅仅只是自然生命们的文化装饰品,某种程度上那已成为它们肉身的一部分。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得把这套理论运用到自己身上,但这却令它一下子变得摇摇欲坠。如果自然生物的穿着打扮代表着它们的某种本质属性,是它们与生俱来的身份象征,那他命中注定的形象未免有点令人失望:一件带兜帽的外套和里头的长袖棉衬衫,深色牛仔布的长裤,还有双没牌子的厚底帆布鞋。

这是任何神话故事里都不会出现的穿着。即便铁了心要找一个类似打扮的鬼怪,那也只能在现代社会的城市新怪谈中寻觅。唯有罗彬瀚自己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它是一套在田地里干农活时穿的衣服,更确切地说,它是他在那片秋野上击败李理时所穿的衣服。那应该算是他真正的胜利时刻,他选择了自身命运并付诸实施的时刻,所以这身打扮可以说是他的幸运装。后来他还穿着它下了牵引井,因此大概也可以说,这还是一套下水道探险服。

如果这样一套衣服竟成为他脱凡人行列的永恒象征,那也未免太叫人丧气!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他在近期还不曾换过衣服。而支持他这种观点的证据也很有力,因为当他第一次从篝火里醒来时,身上穿的衣服和如今这一套毫不相干。他的衣物确实也会随死亡而修复,但仅限于死前穿着的部分,而不是某一套专属于他的服装。

这种现象又能够说明什么呢?是他平平无奇的凡人出身不配拥有一个鲜明独特的文化象征?或者他的复活也带有某种记忆效应——不是临死前的一秒钟或一分钟,不是他私人的荣耀或痛苦的瞬间,而是故意将他恢复为某种冥冥中的观察者眼里的样子?他暂时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这本来也不是个重要的问题。对于怪物们来说衣服只是一种蛰伏于凡人中间的蔽体伪装,它们根本不需要衣服来抵御寒暑或展示文化属性。穿什么模样的衣服都不能帮助他战胜周温行那样的敌人。

不过现在,他终于给这些布料想到了一种遮羞以外的用处。他被要求找到一块布,而在这茫茫的世界里他看不到一根丝线,甚至找不到一株像是能产纤维的植物。但他身上的不就是现成的布料?假如他从自己穿着的衣物上取下一块布,然后在别的地方死去又醒来,他身上的衣服自然会跟着修复,而那块撕下来的布料会怎样呢?只要他能设法将这块碎布料保留下来,那就意味着他可以无限次数地重复这一过程,拥有无穷无尽的物质材料——哪怕它们只是些放在现代社会里分文不值的碎布头,“无穷无尽”这件事听起来永远有种天然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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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预见的是,这些小碎布头的尺寸不可能直接满足他的需求。就算能把他身上的每一丝布料都扒下来,巧妙而平整地拼接成一块整布,它的尺寸也不可能满足六米长、三米宽的规格。更何况那东西还特意给了他细节要求:不得拼接,,不得缝补。这两个要求已经堵死他通过积攒零碎来完成任务的可能。

他还是没有立刻对这个主意死心。就他目前的遭遇而言,向茫茫的外部世界求答案将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无期徒刑,而在自己身上找答案虽也渺茫,起码还有那么点模糊的思路。即便他不能直接拼出一条百纳布去交差,这些布料上的丝线是现成的。假如他能把它们抽成零散的纱线,一根根地续接成新的线团,再用这些翻新的、注定会比较劣质的新线团重新编织……这就不能算是拼接和缝补了,而是毫无疑问地制造了一块新的整布。至于它是否足够美观和素净,反正这些标准都是主观的,大可以等到他预备交货时再去和客厅的主人争论。

他不知道这样做在实操层面是否真的可行。如何把抽出来的短线头重新续接成完整的线团?这个过程想来很难依靠双手来完成,他需要点最基本的纺线工具,可能类似手工纺锤之类的物件,但他根本不知道它们具体应该长什么样,或者应该怎么去使用。而即便他有了足够的线团,如何把它们制作成完整的布料又成了问题。对于纺织工艺他的了解和实践都非常少,最接近这一概念的经历大概是在小学的劳动课上,生活老师教他们用废弃报刊裁出来的细纸条来编织纸筐。

那就是最基础最简单的经纬编织法,一旦掌握就不容易遗忘。即便当时男生们都忙着把捻过的纸条塞进同学的鼻孔,他也还是大概记得它的核心诀窍。要是细纸条能用这种方式编成篮筐,他猜想丝线也一样能编织成布料。不过它是否能靠一双足够灵巧的双手来完成?还是他必须得拥有一台哪怕是最简陋最原始的织布机?他认为这应该不会难到毫无希望。如果原始人能用麻线或毛皮来织布,没道理他竟然会做不出来。如果他自己实在无法搞明白……那他只好外去问问周雨当年在那堂劳动课上是否有认真听过。

他通盘考虑了整个计划,依旧觉得它有那么点可行性,至少比在荒野上一味地乱走更有趣。于是他开始尝试实施计划的第一步:运用他自己的新特性来弄到足够数量的碎布。他又撕下了一条外套的袖子,研究它的材质和编织方法。他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件外套的了,也许是路边摊子上买的,或是湿地边的田野主人送给他的,总之它并非一件易于辨认的品牌货,也找不到任何说明性的商标。依照他的常识经验,这大约是涤纶的,或者它与氨纶的某种混纺产物,能够给他提供的肯定是现代工业制造出来的合成纤维,而非棉线或蚕丝。他不是个体质敏感或非常讲究穿着舒适的人,原本也不必太在乎这个,但他现自己手头这块布料非常难以抽丝。它的纤维排列过于紧密,肉眼几乎都看不到纱线间的缝隙,而每一根线都是如此坚韧和有弹性,更容易被拉到变形而非被抽散……种种特点造就了这块布料坚韧耐磨的品质,但也害他没法从断口处轻易取走一根完整的线。他仍然可以试试,但不能指望从一块布里收获太多。

如果它的材质只是稍微令他泄气,那么它的织法对他就更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在以前,他眼中的布料往往只是整体,是一块完整的浑然天成的片状物,至多有面料、手感和颜色的区别。只有很少的时刻他会意识到布料是由丝线构成的,更用不着去研究它的编织方法。如今他终于认真地细看了,然后现自己手里这块布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由无数经纬线上下交错勾连出来的,而是一道道横向排列的、非常细小的人字形单元组成的。这种纹理不是用编手工篮子那样上下交错的简单方法织造的,因此也不是他唯一知道原理的那种梭式织布机所能生产的。它采用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工艺,大概需要某种对细线进行套圈和打结之类的复杂技巧——他估计,这是所谓的针织工艺才能办到的事。

这对他来说已经纲了。他身边亲近的人里从未有一个从事纺织行业。据说手工毛衣曾经是上一辈的流行,但俞庆殊从来也没表现过这方面的私人兴趣,显然他的父母都更喜欢和人而非物打交道,连他自己先前也是这样。石颀倒是恰好相反。她是个有专门机器的缝纫爱好者,对手工编织也了解颇多,至少他在她家抽屉里现过闲置的编织针,还听她谈过一点关于布料和编织的意见,只是没机会再了解得更多……不,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过另一种生活的选择已经被永远地错过。

他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自从他离开蜗角市的那一天,有关石颀的事已很少在他脑海里出现。他暂时还没有空闲,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心力去体会自己在这方面的损失。现在他要把思想留给更实际的事情,比如研究自己身上的棉衬衫是否比外套更适合进行抽丝作业。它的纤维看起来更分明,编织得更松散,而他的裤子摸起来就不那么好应付了。它是种硬实耐磨的布料,意味着也会非常难拆线。而且,即便周围没有任何他的同类,他的裤子也得是最后一样可以动用的物资。过往的经验教育他应当对此警惕,天知道会不会有一群人突然从天而降,瞧见他不穿裤子地在野地里走来走去。如今他的尊严可是比命重要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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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算着,回忆着,想象着,猜测自己这个计划将要耗费多少时间,会在哪个环节上出现变故。未知的变故是肯定会出现的,也许还会导致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他只是不能预见到它具体是什么。是抽丝?接线?还是纺布?他对每一个环节都只有非常粗浅模糊的认知,几乎不具备任何专业知识和技能,如此一来遭遇失败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过至少他可以试试,反正收集碎布并不会耽误他的探索工作。当他等待着死亡降临,把他的灵魂连带一件外套一起复原时,他的双脚也仍在不停地前进,翻越一块块陡峭的岩石与深沟。他的饥渴和困倦越来越强烈,全靠一股对未知变化的期待支撑。给他来点新鲜东西吧!他如此祈祷,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路弗在说话。如果外头没有新鲜东西,他只能自己动手制造一些乐趣了,这也比天天跟幻觉说话要强。

织布可能会是件有趣的事。他自我催眠般地想。既然石颀在烦恼时喜欢用这些布料和线头打时间,这其中大约是有些乐趣的。再说他也不是要日复一日不知尽头的重复劳动,而是在做一种沙盘式的游戏,一项有点困难的挑战,至少当前他是这样看待的。一件事既然有了具体的目标和更高的意义,即便过程再无聊或痛苦也会变得好玩起来。这正是成就系统的伟大之处。他也可以给自己设置点私人定制的任务奖励,比如每攒下十块布头就可以揍路弗一顿,每凑到一百块布头则把周雨叫出来痛骂一番。这才叫真正的奖励呢。

他听见李理用礼貌的口吻劝他保持文明和风度,而且也别在爬山的时候把眼睛全闭上。于是他就把眼睛睁开了,正巧看见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座悬崖边。悬崖并不算高,目测只有区区的五十米,如今的他攀爬这种小障碍连一分钟都不需要,要是摔下去时姿势摆得够好,说不定都还能留个全尸。这时他手里正捏着撕下来的衣袖,而距离下次死亡还有不少时间。他不禁跃跃欲试地盯着崖底光秃秃的石头地面,想要靠一点作弊手段来缩短他获得第二块布头的时间。李理在他身后反对说这样不太明智,因为显而易见过于频繁的死亡会恶化他的感知能力。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罗彬瀚回答说。早一个小时或晚一个小时,这不会让情况改变太多。他现在已经这样了,究竟还有什么恶化的空间呢?

“您对此太轻慢了。”李理在他身后说,“不应该等到无路可退时再开始后悔。难道您还没有从中学到教训吗?”

这几句话听着过于逼真,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大脑能加工出来的。罗彬瀚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确认是不是自己的想象成了精。并没有那回事。他自己的头脑仍不足以在近距离里制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李理,只不过是些像样的幻听。于是他又继续盯着崖底,却在遥远的山谷中望见了一片树林中的农舍。那间农舍的外形似曾相识。罗彬瀚盯着它富有区域特色的门帘,还有站在农舍前的女人;她甚至还在向他招手,似乎想叫他过去谈一谈。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些,然后忽然间天旋地转,他就这么从悬崖边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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