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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蹲在黄家府地外西侧围墙外的一棵老榆树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后院的情景——后院的灯火比前院黯淡许多,只有柴房方向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家丁背靠着柴房门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碗在吃什么东西,看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后院其他方向再没有看到人走动。
柳永从树上无声滑下,落地时用左肩先触地缓了冲劲,右臂依然用布条绑在胸前固定,动不了但不会碍事。他沿着围墙外的矮冬青丛潜行到柴房后窗的位置。那扇窗的木条已经被重新钉上了,但新钉的钉眼还在原来那根第三根的位置附近,他抽出左手的短刀,用刀尖抵住那根新木条的下端,撬了几次,新钉比旧钉吃得更紧,但木料本身是旧料,钉眼周围的木头已经有些酥脆了,柳永使了两次力,钉眼周围的木茬崩裂开来,那根木条松动脱落。他拨开窗闩,窗扇向内打开时依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但后院安安静静,门槛上那名家丁还在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没有回头。
柳永从窗口翻入柴房,落地时右脚先着地稳住身形,左手的短刀横在身前以防意外。柴房里的陈设和他第一次来时差不多,稻草堆、柴薪堆、墙角的杂物,唯一不同的是苏碗的位置换到了另一侧,靠着墙根坐着,手脚仍然被绑,但脸上的伤比之前好了些,左颊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结痂褪成了浅褐色。她抬头看到柳永再次从窗口翻进来时,眼神里不再是上一次的急切和警告,而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一丝隐约期盼的复杂神色。她嘴里的布团还在,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柳永快步过去,左手的短刀切断了绑在她手腕上的麻绳。麻绳割断后苏碗的双手一下子瘫软下来,被绑了几天的腕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皮肤表层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她扯掉嘴里的布团,深呼吸了两口气,嘶哑着声音第一句话是:你肩上的伤……柳永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别管伤,跟我走。外面只有一个家丁,从后窗翻出去,绕到西墙老榆树翻墙。
他刚说完这句,柴房门外忽然响起了那个家丁的声音,像是在对什么人喊:欸?老赵你怎么过来了?前院不是正吃着吗?紧接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回道:家主让来后院看看,说不放心,怕有人趁这边人少过来添乱。随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往柴房门口移来。柳永的瞳孔一缩,他用左肘推了苏碗一把,将她推向窗口的方向:你先翻出去,我挡住门。苏碗没有犹豫,撑着墙站起来爬上了窗台,动作虽然因为连日被绑而显得僵硬,但速度很快,她已经半个身子翻出了窗外。
柴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提着灯笼的家丁和一个身形粗壮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灯光照亮了柴房内的景象——被割断的绳索扔在稻草堆上,柳永左手握刀站在窗下,苏碗的后背正在从窗口消失。那粗壮中年人暴喝一声冲了进来,柳永侧身迎上,左手的短刀从下方向上斜撩,与中年人递出的短棒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用肩头抵住中年人的冲击将他撞向旁边的柴薪堆,回头朝窗口喊了一声:快走!苏碗已经从窗口翻落到了后墙外侧的地面上,她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柳永,出来!柳永在中年人从柴薪堆中翻身爬起的间隙转身攀上窗台,那中年人的短棒砸在了窗沿上,碎木屑飞溅到他的后背上,但他已经翻出窗外落在了地面上。苏碗正从老枣树的枝丫间攀上墙头,身体已经半挂在墙沿上,柳永用左手托住她的脚将她往上送了一程,她翻过墙头落在了外面的巷子中,柳永紧随其后抓住枣树枝荡上了墙头,纵身跃下。墙内传来了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但那声音在墙后迅速地远了——前院的宴席正酣,后院的动静根本没引起多少人注意,等那两个守卫叫来人的时候,柳永和苏碗已经拐过了三条巷子,融进了夜色中镇南街巷迷宫般的小道之中。
苏碗跑在柳永身侧,她的脚步还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柳永的右肩在刚才的翻墙和托举中又渗出了血水,浸湿了绑在肩上的布条,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们在黑暗中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了主街北侧一片较为整齐的住宅区。柳永推开隔壁食物铺掌柜后院的那扇小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闩落下,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苏碗靠着院中的水缸也蹲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长发散落在脸侧,在月光中能看到她的肩头微微抖动。柳永没有说什么,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右肩的伤口在安静下来之后开始发出清晰的疼痛信号,他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将头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夜风从小院上方的天空吹过,带着远处宴席上还未散尽的酒气,但那气味在风中被吹得很薄,散进更深处的夜色里,很快就闻不到了。
柳永和苏碗消失在镇北巷弄深处时,黄府前院的鸿门宴正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正堂中摆了五张圆桌,镇上商号掌柜、工坊坊主、采集点把头、以及几个与黄家有往来的散修头目,坐了满满一堂。桌上酒菜丰盛,黄冲亲自端着酒壶在各桌之间周旋劝酒,满面春风,但座中不少人的筷子都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带着心照不宣的审慎。
黄家的老家主坐在主位。他看上去约六十出头,面容清癯,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腰带上嵌着一枚浑圆的灵力晶石。他的坐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像在宴客,更像是在端坐等着一件事的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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