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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脸色稍霁,嘴上却傲娇:“还有呢?”
刘邦从善如流,说道:“为夫不该颠倒黑白,对侍女说夫人的坏话?”
“什么?!”吕雉大为震惊。刘邦见她瞳孔迅速放大,又恢复了正常,心里暗道不妙。他正要收罗一番谎话来应付过去,对方已经嚎啕大哭。
“我是前世做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丈夫!”
“夫人何出此言?”刘邦冷冷说道。依着他的性子,听了这样的话原本是要大发雷霆并怒骂对方半个时辰打底的。此时见吕雉捶胸顿足,泪珠扑簌簌往下落,只能暂时忍下怒气。
“先是拿寡妇羞辱我,再是与侍女羞辱我。妾身做错了何事,一日之内,要一再受这样的侮辱?”吕雉气极,一拳捶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夫人莫要动怒,都是为夫的错。”刘邦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你总是这样,前倨后恭,下一回再变本加厉欺辱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吕雉一面说着,一面解下衣桁上的披帛,把梳妆台上的脂粉钗环一股脑儿收起来。
“夫人,夫人。也不能什么都怪罪于我。”刘邦跪坐在她身后,轻拍她的后背。
“哦!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早知今日,当初我就是把自己一根绳子勒死也绝不嫁给你!”想起几年来聚少离多,想起他的恶言恶语,还有他的荒唐过往,吕雉如坠冰窖。
“当真是委屈夫人了。”刘邦摇了摇头,起身立在一旁,不再劝她。
“你!?”吕雉回头瞪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对方再过来哄她几句,这件事也就算了,谁知他竟然走了。她面子上挂不住,硬着头皮就要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回父亲家去,哼!”
“来人,拦住她,不许走。”刘邦双手环抱于胸前,向门外说道。进来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吕雉,不给她走。
“放开我,放开我。”吕雉挣扎。
刘邦长叹一声:“把孩子带来。”
侍女问道:“哪一个?”
刘邦心念微动,他们有两个孩子,就是两道免死金牌,一次性用完实在是浪费。于是说道:“把盈儿抱来。”
刘盈此时只有两周岁,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保姆把孩子抱上楼来,许是母子连心,见了小小婴孩,吕雉止住了哭泣。
待她情绪稳定下来,刘邦低声说道:“看在盈儿的份上,还请夫人饶恕为夫。”“饶恕你,下次再作贱人!把孩子带走!”吕雉拂袖,保姆又把孩子抱走了。
“没有下次,再也不敢了。”刘邦拉着她的手,满脸堆笑。两人正僵持不下,有几个侍女搬着浴桶和巾栉上来,要给吕雉沐浴。
“夫人洗了澡再走。”侍女们说道。
“走什么走,外面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再说,我们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父母子女,是天伦亦是人常。你们说出这种犯上作乱的话,是何居心?是要让孩子没有母亲吗?还是要拆散我的家?况且岳父年事已高,岳母身体抱恙,夫人这时候回去,于事无补,只是平白让二老担心。”刘邦振振有词,侍女们闭上了嘴。
吕雉原本就不是真心要走,此时站在浴桶旁,伸手拨弄浴桶里的香料。
“为夫亲自与夫人沐浴,以示诚意。你们都下去吧。”刘邦脸上显出一副做了很大牺牲的样子,见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刘邦怒道:“听不懂人话吗,滚出去!”几人四散而逃。
见侍女们离开,刘邦又换了一副脸色,从背后抱住吕雉,哀求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夫人怜悯你的丈夫,他已经知错了。”吕雉正要推开他,却见他顺势跪在了地上。她心里有再多的委屈,此时也不便发火。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理你了。”吕雉抬脚就走,腿却被扯住。
“你又要做什么?”
“为夫人沐浴。”刘邦正色道。
“不用。”吕雉裹紧了身上的丝袍。
“要得要得,夫人还在生气不成?”刘邦站起身来,伸手给吕雉捏肩。
“没有。”吕雉话一出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自觉失言。
刘邦顺手除去她的衣裳,把她丢进了浴桶里。
“哎。”吕雉叹息一声,摊上这样的丈夫,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身逢乱世,离开他又能去哪里,何况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带着孩子是三个人一齐受苦,不带着孩子是骨肉分离,各自受苦。
吕雉默默垂泪,她做错了什么,要陷入这样的绝境。
那是男权世代里所有女性的困境,从父亲的女儿变为丈夫的妻子,从一个家族的附属品变为另一个家族的附属品。她们作为人的价值被无视,作为人的情感被压抑,被妻子和母亲的身份绑缚,不得自由亦没有自尊。
她的泪水不是一人之泪,是七千多年的男权社会下,数十亿受制于父权和夫权的女性的绝望。
刘邦见她突然又哭了,摊开手掌去接她的泪水:“你打我骂我,我从未放在心上。我只是说你几句,就委屈得不得了。”
“这不一样。”吕雉说道。她隐约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不对等。真要闹到分开,刘邦可以再娶一个美貌年轻、出身名门的妻子。她倘若再嫁,嫁不到更好的丈夫。这是症结所在!
刘邦再心思慎密也料不到她会想得如此深远,口中喃喃自语:“夫人是大家女,为夫是小家奴。你的委屈总归要多一些。”
丰邑卢绾
吕雉忧心忡忡地躺在床上,纵使刘邦搜肠刮肚地把好话说尽,她连一个微笑都不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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