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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本是慌张无比,此刻见小姐粲然一笑,仿佛给他打了一阵强心剂。他深深作了一揖:“小人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特地赶来和主人分享。”
“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我听。”吕雉搁下笔墨,从高台上拾阶而下。她每走一步,曳地的绿袍就跟着晃一下,露出金线绣鞋的鞋尖。审食其垂目看着她的裙裾,甘为小姐的裙下之臣。
审食其缓缓道来:“有个人递上名刺,号称贺钱万。实则分文没带,老爷见他有趣,就邀他坐了上席。”
吕雉微微一笑:“父亲不拘俗礼,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审食其:“此人自称有三好,一好美酒,千杯不醉。二好骑射,百发百中。”
吕雉来了兴趣,脱口而出:“第三好是什么?”
审食其咬了咬唇,少年白皙的脸上现起两抹红晕,他附在吕雉耳边低语:“三好美姬,他自称”
二小姐羞得满脸通红,说道:“早知楚人蛮夷,竟无礼至此。审食其,你怎么敢用这等下流话污我耳朵。”
审食其正色道:“老爷引以为奇,当场要把您嫁给他。”
“他长什么样子?”
“又老又丑。”审食其膝行至小姐脚旁,吻了一下她的绣鞋。
“啊!你这刁奴!”吕雉察觉到异样,尖叫出声,一脚将他踹开。
“此人不及小姐脚下尘!”审食其抬起头来,一双清亮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愤怒烈火。
吕雉听了此言,如遭雷劈!她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就要坠倒在地。审食其顺势抱住她:“小姐,你要振作起来,总归有办法的。”
她愤恨不已,破口大骂:“许多年前祖父游历赵国,以为先王奇货可居,遂故作聪明来了一出投机倒把的行径。后来陛下亲政,祖父获罪,我们家族一贬再贬。想不到父亲非但不引以为戒,还变本加厉,把自己的亲女儿往火坑里推!真是可耻可恶!他年再生事端,吕氏族灭矣!”
审食其:“小姐消消气,听小人一言,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走!你说得倒轻巧,”吕雉一把推开他,“四海虽大,我一个柔弱女子,又有何处可去?”
“雉儿,他说的不错,”母亲走了进来,丢给她一个包袱,“这是行礼和路上盘缠。你且去兄长家暂避数日,母亲来对付这个老东西!”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趁着月色在假山和花树间穿梭,从后院的一处角门闪身而出。僻静的巷子里已停下一辆轻便马车。母亲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的脸,叮咛嘱咐,几度落泪。
“夫人请留步!”审食其举着佩剑冲了出来,“小人愿沿途护送小姐,小人弓马娴熟,夫人应当信得过小人。”
“哎,”夫人一手捧心,一手扶额,“去吧,去吧,我家待你不薄,你断然不可欺主!”
审食其跪地起誓:“小人立誓今生今世守护小姐,愿为小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夫人:“好,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誓言!前厅有人过来了,速速离去!”
吕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恢宏的院墙,飞檐下挂着铜铃铛,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酒酣耳热之际,吕公对侍女说道:“你去,让二小姐梳洗打扮,来见她的未来夫婿。”
侍女去而复返:“大人,大事不妙!二小姐连夜出逃!如今已经出了城门了!”
堂前的诸官吏本身就嫉恨刘季,他一个小小亭长,如何配得起高门贵女?
如今听说小姐逃婚,大家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想来刘郎太老,小姐不愿嫁他。”
“令嫒聪慧有谋,真乃奇女子也!”
县令拉住吕公的衣袖低语:“恩公在上,小人今年二十有三,也未曾娶妻。若蒙大人不弃,可”
吕公拂袖,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转头安慰刘季:“某家言出必行,我一定会为你二人举行盛大的婚礼。”
刘季心里忐忑,脸色也不自在起来:“小姐她”
吕公仿佛成竹在胸:“刘郎勿虑,她走不远。”
沛县地处荆楚,河网密布。出了城门,就是成片的芦苇和青青的稷麦。月光照在上面,就像照着青色的琉璃瓦,折射出凉悠悠的离人愁。
沿途大大小小的水塘湖泊,每一个里面都映着圆月的影子,亮如白昼,美丽又危机四伏。
这里就连官道都临水而建,时不时要转个弯,不像别处南北东西畅通无阻。
审食其架着马车,心急如焚。车赶得快了,有落水的风险。车赶得慢了,又怕被老爷的人追上。
天上一轮圆月洒下银色的清辉,官道两侧的依依垂柳不断向后退去。风吹着柳条飒飒作响,就像他家小姐在不住叹息。“前方亮灯处是驿馆,小姐可暂宿于此。”
乡间的羊肠小路甚是颠簸,吕雉被晃得头晕眼花,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往日这时候她已经洗白白擦香香在装饰华美的绣楼里,在侍女的歌声中陷入甜甜的梦乡。而不是跟着这个审食其,这个不靠谱的刁奴在外头奔波。
一阵剧烈的颠簸,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了。隔着车帘只能看见灰扑扑的一个小院子,低矮的两层小楼,两个蔫了吧唧的士兵杵在门口。
听见响动声,士兵持剑拦住马车:“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审食其掏出旌节和钱币:“我姓张,是个客商,车中是我的新婚妻子。两位差爷行个方便。”
一个士兵前去核验旌节,另一个接过钱币,就着灯光看了看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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