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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不算难看,一笔一画,儿童一样笨拙,木屑飞扬,随风雪飘逝:“先写你的名字,你比我重要。”
齐玉露呼吸一滞,心脏一皱一皱得疼,看他大功告成,再点燃火柴,映着那炙热的火光,刀刻的字昭昭然——齐玉露和郭发永远在一起。
月光稀疏,把他的眼睫染成蓝色,齐玉露飞快扭过头,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怎么哭了?”郭发轻声问,“讲故事的人还哭?真没出息。”
“雪花进眼睛里了。”
她的弦(五)
雪在烧(三)
人死前有走马灯,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但我总是忍不住去设想自己的,也许我的很龌龊,全是跟郭发做爱的场面。
常觉得小武是没有死去的我,他的父母在下岗以后抹脖子死掉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有些疯,因此忘了很多事情,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父亲是个一个巧手的工人,会说俄语,做过厂里的对外翻译,会拉手风琴,最爱听苏联的老歌,现在他连33个字母都忘了。
原来郭发手腕和侧颈上的不是刺青,而是自杀的痕迹。真有趣,我用英雄牌钢笔抽满鸵鸟牌墨水,在写着有关他的文字。
——2000年10月27日齐玉露随笔
郭发借了师父的打气筒,给二八大杠打了足了气,把手上挂半扇猪肉,是师母硬塞的,他吹着口哨往家里骑,停到了楼下的车棚,往上一看,栏杆上挂着自己忘了收的工服裤子,都冻活了,僵成了两条腿的形状,在风中滑稽地蹬踢。
他嘴角挂笑,锁车拿肉,快步上楼,拈起裤腰带上别的生锈钥匙,费好半天劲才捅开房门,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洋桔梗盆栽被挪到了屋里,生命力没有打半点折扣;他打开电视机,正放着去年春节的小品集锦,黄宏和句号唠里唠叨地。
他脱了外套,先去自己的卧室里喂鱼,水是昨天换的,玻璃还很干净透明,随手抓上大把饲料,一掷一抖,嗷嗷待哺的家伙们便围拥而上:“一会儿哥儿几个都表现好点。”
他看了眼墙上的旧钟,马上八点,嘟囔着还有一个小时,转身又拿起了电话,捏着鼻子,夹紧嗓子,用变态的女声说:“喂,你好吗?”
接电话的齐玉露竟然没听出来:“你好,解放书局,需要点什么?”
“那个……请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齐小姐呀?”郭发不知道自己还会台湾腔呢。
齐玉露心中纳罕:“您说什么?”
“就是能不能让她来我家一趟呀?最好是光着不穿衣服呢。”
“……”
“左胸上有个痣,屁股有块青记!”郭发铤而走险。
齐玉露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郭发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捉弄了:“我不知道你还会这招呢,姓郭的!”
郭发咳嗽一阵,大笑:“下班来我家,给你做饭吃。”
齐玉露嗓子有些发紧,她现在变得敏感,一提饮食,就想到男女,又饿又饥:“我想吃辣的。”
尖椒干豆腐、糖醋萝卜皮、蒜蓉血肠、猪肉酸菜炖粉条和水晶猪皮冻,做得匆忙,卖相不算好看,郭发伸筷子尝尝,嘴巴一吧嗒,好在味道奇香,师父的食谱果然给力:“妥了。”
闷哑的钟声敲响九点钟,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碎响。
郭发端着菜,从厨房里探出头大喊:“没锁!”
齐玉露打开虚掩的门:“好香啊。”
郭发摆好碗筷,走到玄关为她脱去外套和围巾,伸出做饭的热手捂她冻红的耳朵,摸还不够,一口咬在唇边:“你这俩小耳朵能炒一盘儿菜了。”
“那肯定不够你塞牙缝啊,”齐玉露抬手,轻轻抽了抽他的腮帮子,“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呢。”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郭发拉她洗手,又把她推到饭桌上,“吃吧。”
“为啥整这一出,”齐玉露也不见外,动筷子就开吃,刀工属于稀碎,但酸辣的味道又让她满口生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冬天到了,那边不能去了。”郭发讷讷地说。
齐玉露吃得不亦乐乎,嘬着筷子轻笑:“你这是要在干我之前,先把我喂饱啊。”
郭发忽然觉得失望,她那么浑不在意:“我不是想睡你。”
“你让我来你家,那你不怕你妈说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齐玉露不敢看他,只告诉自己,话怎么难听,就怎么说。
郭发眉头一耸,不搭茬,给她夹了一块皮冻:“这是我师父做的,透亮!跟小孩儿鼻涕似的!”
齐玉露却故意想要刺伤他:“咱们刚开始不是说好了只睡觉的吗?敦伟大友谊。”
郭发太阳穴的青筋发狂地跳,他知道不妙了:“敦呗,正大光明敦呗,又没偷没抢。”
齐玉露嗤了一声,带刺儿地问:“你忘了你是杀人犯?”
郭发一口蒜酱白肉哽在喉头:“……”
“你忘了我是个瘸子?”齐玉露继续说,关于自己,她说得倒弱了。
郭发咧开嘴,展颜一笑:“杀人犯配病秧子,这不是正好?”
川流不息地吃饭,日夜不休地做爱,是热腾腾、活生生的人间,齐玉露低下头,把沾了油汤的米粒儿都扒拉干净,将空碗递给郭发:“还要。”
那一天,两个人吃得很饱很饱,坐在沙发上,懒得消化食儿,齐玉露难得这样开胃,一直打着饱嗝儿,郭发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打圈儿揉肚子,还是那么平,不过比过去紧了一些:“邪了门了,你东西都吃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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