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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破玩意儿是桑塔纳啊?”郭发冒出头来,黝黑的皮肤冒着细腻的汗,像是在往外淌汽油。
齐玉露躲坐在很远的地方,也不能说躲,可以说她将近三十年的生涯中,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她的一切活动,似乎都和躲起来没什么区别。
她残损的跛腿紧紧夹住,这样能让她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健全的人,即便他根本不可能看到自己。
柳山亭本质还是软怂,刚才那一番红脸,已经耗尽他所有勇气,于是摸了摸自己头上所剩无几、勉强支持的秃头,终于还是乖乖吃了瘪,他望向齐玉露,嘎巴嘴说:“杀人犯,惹不起,惹不起。”
他说得谨慎,分贝比蚊子声还低,可郭发那一天的耳朵格外敏感,一字一句,全听见了,不过无所谓,这些私语他听得够多了,又不能一个个都给打成秃瓢。他本来对这个世界就有些暴力倾向,说白了,他早就活够了。
“你再说一遍?”郭发这时已经从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鲤鱼钳,“这玩意儿见过没?比刨锛儿好用。”
空气窒闷,让齐玉露喘不过气来,她注视他——金属的利器,与郭发最相配,一向如此。
柳山亭没想到这人的耳朵这么灵,腾地脸红了,转脸看向齐玉露,像是求助。
齐玉露似无所见,默默无语,静静看火山爆发,心底祈祷自己能有幸被火山灰掩埋。
柳山亭捂着头闭着眼,好像这样就能逃过一顿好打似的:“文……文明社会,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修好了,里头结账。”郭发扯下手套,拎起蓝色塑料箱,转瞬消失在拐角幽暗的工具间。
炎热的天气里,柳山亭和齐玉露沁出一身冷汗。
郭发维修技术飞速进步着,让老杜十分满意。他讨厌汽油味儿,被熏久了以后闻什么都是一鼻子怪味儿,可他却爱极了这项活计,师父负责接洽,他负责和沉默的机械、冰冷的零件打交道。
最喜欢钻进车底,躺在修理躺板之上,隔绝阳光,像是和世界捉迷藏,每当这时候,故意谁的话也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破损故障的庞然大物张开心脏,被他亲手肢解,最后经过一番敲打,奇迹般完好如初。
午后,汽修厂人语寥寥,来客稀少,打远处来了一个男人,他径直走向郭发,显然不是来修车的。
“你怎么样,郭发,都还习惯吗?”是熟悉的声音,他还以为是那个秃头的柳老板来跟他找茬了。
郭发认出他来,不回答他的问候,目色沉静:“说实话,你是第一个敢来看我的人。”
白康宏上前,拍了拍他,可总觉得哪里别扭:“我早就想看你,一直没空。”他撒了个善意的谎,他这个危险的朋友,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母亲和妻女都不愿意让自己再和他产生瓜葛,即便他向许多人解释过他的为人,可是从没有人相信他。
“你怎么样?”郭发问,他用牙咬掉手套。
“赶在下岗潮之前接了我爸的班儿,没有被裁,算是个幸存者,”白康宏继续腼腆地说,和小时候一个样子,只是肤色更黑些,唇上有了成熟的胡须,“我和小微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真好。”
“阿姨身体咋样?”
郭发冷冷地说:“不知道,反正没死。”
“我听说那些传言了,都他妈的是放屁!”
“疤脸吗?”郭发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耸动,“你说你恨谁,我帮你把他刨了!”
白康宏心头一沉,可转眼看见郭发露出满口的白牙发笑,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郭发甩掉外套,向老板告了假:“走,我请你喝酒。”
白康宏被他热乎乎的气息包围,疑虑顿消:“你现在也好呀,还年轻,找个人成家,什么都不晚。”
郭发有意避开那个话题:“康宏,以前的烧烤摊还开吗?”
白康宏愣了一会儿:“还开,啥都没变。”
郭发知道他的话有别的意思,故意快他一步往前走,引得白康宏在后面快步追,他一直往前走,向天边的火烧云走去,好像某种扑火的飞鸟。
“郭发,我对不起你。”白康宏放声叫住他,不停地喘着粗气。
郭发转过身来:“你说啥?”
白康宏垂下头,眼皮掩住不安的眼:“我对不起你,当年要不……”
郭发往他嘴里弹了一支烟,堵住他的话头:“你咋还和小时候一样磨叽,小微咋看上你的?”
“你原谅我了?”
“没怨过你,”乳白的烟从郭发的鼻孔窜出,浓烈无比,他平静而空洞地注视天际,太耀眼了,简直刺眼了,“和你没关系,这就是我的命。”
晚霞铺天盖地,郭发用自己的烟点燃他的烟,火光一触即燃,像小小的烟花,在他们的唇边炸裂。
“走!喝酒去!”
危险人物(三)
——“或许是师父知道了他至今还是个处男的秘密?”
在齐玉露眼里,解放书局就是个八卦交流站,对于太平县的信息流通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而自己那位秃头老板柳山亭就是这项伟大事业的领军人物。
他像演说家一样唾沫横飞,吐出的东西往往夸大其词,并掺杂自己胡诌的细节,因此,他的话格外有可信度和煽动性,使人们选择无条件相信,并且会薪火相传,继续添油加醋传播下去。
这一天,柳山亭的八卦老搭档王继红来了,那是个如小山般健壮的中年女人,一呼一吸颇有气吞山河之势,经营着全县唯一一家婚姻介绍所,她在唇上纹了一颗媒婆痣,以兴旺自己的牵线事业。而柳山亭儿子的婚事便是王继红一手促成,因此两人关系甚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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