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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景特意把米饭煮得稀软,不是因为自己爱吃,而是章老头去年秋日起,牙齿开始脱落,到如今只剩零零散散几颗,连芹菜都咬不下嘴,实在可怜。
把鱼刺挑完了,章景盛了碗乳白的汤,泡了饭晾不烫才递给章老头,自己则捞了半碗蕨菜泡饭,蹲在门槛吃的津津有味,也可能是累着了,连着又盛了一碗,目光呆滞地盯着不知何时跑出来的花母鸡。
看来得重新做一间鸡圈了,那间旧鸡圈还是母亲遗留下来的,受了春雨泡打,发了点点白霉,木耳喜阴,趁着几日光景也肥嘟嘟冒出几朵,待章景发现时,已被啄成稀烂。
罢了,后日余施派人来取钱,他收拾下也该把鸡卖了,再收回村北那块儿地的租金,刚好凑齐借款,改日再去登门感谢余施。
待一切忙完后,再寻个机会把钱袋送回去,不过切不可再与白池碰面,最好找那两个侍从稳妥些,届时只需交了代话,离人远远的就好。
章景越想越觉得合适,咽下最后一口饭,烧两壶水,难得泡了一回煎水澡,水汽将他的肌肤熏得如同熟透的桃儿,锁骨和脸颊都泛着酡红。
章景许久没注视自己的身材了,一年前,北疆的气候恶劣,劳役的头子是个霸道的主,把他一个文秀的人放在砌石宫的沟壑,风霜裹挟着泥沙,很快将他身上的软肉划开皴口,不知不觉间,也长了匀称肌肉出来,手臂的青筋凸起,撑起薄薄的肌肤。
“我这副样子,估计会吓到耳钱。”章景摸了摸下巴,麦茬般的胡子微微扎手,他向来不注重外表,怎么舒服怎么来,白池那小子眼光也尖锐,认定了他不肯松手,看来态度还需再恶劣些才行,让他趁早断了相认的念头。
囫囵擦完了身子,章景拿了一面铜镜,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柄短刀,衬着块破布,将胡子刮了。
铜镜中,一个英俊的男人模样显现出来,两鬓的湿发贴在脸颊,柔和了他硬朗的面部线条,晦暗的眸子下,略带乌青的泪沟为他平添了分沧桑,窗纸苍白的光从挺直的鼻梁而下,一张脸阴阳割昏晓。
何曾几时,他也是乡里出名了的俊秀后生,所至之处,皆是惊叹。不过那些风光,也随着泡沫被风吹散一般,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苦崖村有户屠夫,嗜酒,生性暴躁,爱贪图便宜,名气令人生畏。
屠夫做生意,从不管是黑钱白钱,收了东西换成银子儿,转眼送到镇上的酒肆统统换成酒水,喝得酩酊大醉,任谁来了都叫不醒,若是扰人清梦,屠夫便会指着人鼻子破口大骂,一张横肉的脸涨得通红,鼻孔翕张,唾沫横飞,宛如罗剎。
可就是这样的人生意也不断,只因为那一副剔骨的手艺无人可敌,村里每逢红白喜事、过节杀猪都会恭敬将屠夫请了,陪着笑把人伺候舒服,屠夫下手也好利落。
章景换了件粗布短后衣,借了碧春家的牛车,驶在崎岖的土路上,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儿几阵颠簸,能将人的胆汁抖出一样。
好不容易到了屠夫家附近,章景把牛车停靠在榕树下,把装鸡的麻袋拎出来,抗在肩头朝那户掩着门的石头房舍走去。
屠夫刚刚宰了头猪,汗淋淋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春寒料峭,村中人都还未脱下薄袄时,他就敞开了衣襟,袒着胸口,一口酒未入肚,门前的鸡鸣率先打破了宁静。
“谁啊,滚出来。”
屠夫怒喝一声,手中的竹杯被他砸到门楣上,米酒洒了一地,章景的脸也未能逃脱。
“高叔,好久不见。”章景放下麻袋,冲他招手。
见到来人是章景,屠夫的怒气才收了一点,章老头与他也是旧相识了,虽然章景不争气成了孬种,可孝顺不假,于是把剁骨刀朝案板上一甩,道:“王八羔子,来我这儿做甚?”
章景踢了脚麻袋,道:“自是来请高叔收些家禽,换些钱用。”
收钱还债
“甚么家禽,你打开袋子让我瞧瞧。”既然是赚钱的由头,屠夫自然不会拒绝,他从竹椅上取下那件血污的围裙,娴熟的系在腰间。
章景把细绳一抽,一群鸡便迫不及待朝外面冲,眼看一只公鸡扑腾着翅膀要飞出袋子,屠夫一把掐住公鸡的脖子,只听得咔嚓一声,公鸡的头便折了下去。
“章小子,你卖得都是些柴骨头,瞧着身上哪有肉,你怕不是来糊弄我的。”
屠夫说的不错,章景家确实寒酸,别人家喂玉米粒,他把鸡放到后坡散养,冬月剁了秸秆和糠壳搅合,凑合了三月,春季刚到,这些鸡就将院子四周的草绿啄得只剩土色。
“高叔,这是说的甚么话,我这鸡确实比别家的个头小些,可肉都是紧实的,你摸这腿,鼓囊的很。”
屠夫闻言,一双大手扬起,将掐死的鸡朝案板上一扔,漆黑的眉毛挤成川字,粗声道:“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鸡可以收,但是价钱必须得降,卖不卖看你。”
这个屠夫,果然是一点便宜都要贪,章景虽然设了防备了,可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于是沉默片刻,在心中拟了一个数道:“高叔果然爽快,那我便直说了,三十二钱一斤,如何?”
“三十二钱?章小子,口气不小,你这鸡卖二十五钱我都不收,你还是回家去吧,别耽误我功夫。”屠夫贪惯了小钱,章景总共十一只鸡,若卖三十钱一斤,凑的钱还不够他买上一壶竹叶青。
他厌烦的解了围裙,脸上尽是嫌弃之色,说着就要把章景和他的鸡拒出门外,章景却向他递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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