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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他说起他爸义愤填膺的样子,连忙坐过去说:“你别说话了,跟我出去租个房间好好躺着休息吧。”
他缩着单薄的身子,瘦小的脸在灯光下是那么的面色苍白无力:“我不想出去……要去你去吧……”
我连忙蹲下身,握住他两只手:“好,那咱们今晚都不出去,就睡这里。”
他抿着嘴,低着头,眼泪顺着细长的睫毛落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我温热的手背上。
他又哭了,这一次,是哭着请求我:
“哥哥,我不想去学校了……我再也不出去了……我以后都在家等你……你每天都来看看我,好不好?如果实在太忙了,两天来看我一次也可以,我会好好收拾房间的,给你做好吃的,我还会给你写作业……”
我搂着他的头和肩膀,像搂着一个小孩子似的点头:“好,不去就不去……”
……
梦醒了,脸上冰冰凉凉,窗外细雨绵绵。
潮湿的空气从微开的两扇格子窗户渗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我含着脖子往前挪了挪身体,仰头望着窗户上悬挂的苇帘。去年夏天,轶在窗外种了几竿箭竹和两株三角梅——一株是玫红的,一株是大红的,很热闹的颜色。
花开的时候,成群成簇,艳丽柔媚,婀娜多姿,仿佛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佳人。
惠城的天气是与别处不同的,夏天的时候,雨水很多,花盆里的土很容易板结。轶下了课或是放假调休的时候,回到这间不足12平方的校职工宿舍,就总喜欢拿一把铲子给三角梅松土,亦或是推着我去看他在院子里养的鱼。
轶原先是住三楼的,后来带着我搬到了这里,和临床医学的许教授商量换到了一楼,附赠了一个可以种菜养花的小院子。
头一年,是我的身体最差的一年,脾气也是暴怒无常的,因为只能躺着不能动,连坐起来都不做不到,口里发不出声音已是让我痛苦欲绝,最让我气恨的是我的右耳也听不见了,还经常幻听。半睡半醒之时,总觉得有人叫我的名字,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灰暗的屋子里,身边躺着轶。
他睡在床边上,大约是怕我一翻身会滚下来……事实上,我整个身体就是一摊肉泥,连伸手唤他都困难,谈何翻身。
瘫痪,是我前十八年最不在意的词汇。然而这几年,这个词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身上,使我日益消沉。
即便轶买了很多营养品和水果,还请了护工帮忙照顾我,我也并未领情。最瘦的时候,我只有七十多斤,还常常不配合医生的治疗,需要解决大小便的时候,也不会提前说明,有意让轶难堪。
轶对这些倒是浑不在意,只是谨小慎微地,谨小慎微地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
每天早上都是悄悄地穿衣起床,开门关门,也很小心翼翼,若是快要去上课了,抱着书经过床边,回身看见我睁眼睛了,就会微微弯下身,伸手碰碰我的脸,柔声笑着说:“早安,今天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而我,最初总疑心他的笑是虚伪的,故意刺我的,所以从不给他好脸色。
第二年开春,经过那位专医的尽心治疗,总算能坐起身了,轶给我配了轮椅。偶尔推着我在惠大的校园里逛一逛,走一走。我的脾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但在很多事情上控制不住地对他发怒。最为恼火的莫过于看到年轻的医学生们在足球场上奔跑追逐打闹……
我渐渐地厌恶出门,甚至厌恶过去认识的人前来看视我。
不管是姨奶,堂叔堂婶,亦或是林彧君、邓韬,以及十八班上的同学,即便是教过我的数学老师和教官,我也很排斥,我觉得他们都是来同情我的,来看我“笑话”的。
先遭人用迷药失声,后又被人投毒以致瘫痪,而那罪魁祸首阿源,即小麻雀萧纵横的哥哥萧溯源,因未满十八岁,且患有白血病、精神病、抑郁症,又有自首情节,虽负刑事责任,经过他父母——本市优秀名酒品牌公司的董事长萧寒章及其夫人的一番运作,一审我躺着不能动,他判了个五年,不服上诉;二审我坐起来了,他改判了,换了个送他上少管所“旅游”三年的结局。
正义的天平是倾斜的,法律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武器。再加上这件事本身是轶的大意。他与萧溯源自小相识,萧溯源因患白血病发色异于常人,经常在学校受欺负,是轶护着他,护成了习惯。
长大了,萧溯源“知恩图报”,什么都想为轶争取,偷拿了轶研究室的钥匙,取走了轶从合法途径申请来做实验研究的药物,报到我头上了。
轶是无辜的,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原谅他。
以他顾家的人脉和他本身的学识,是可以帮我追究报复萧溯源的,可他没有,他得听顾安的。
顾安不希望事情发酵闹大了和萧家结仇,就算我是顶替他的宝贝儿子遭的罪那又如何,怪我运气不好倒霉呗!
一个人的时候,抑制不住会自怨自艾地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往日力所能及的事都做不到,还不如躺在床上等死来得痛快!
可若是我死了,轶一定会伤心的吧。
前些天,我趁他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偷偷去厨房里从砧板上拿削苹果的小刀尝试割腕被他发现了,他忽然地弯下身拿手捂着眼睛流眼泪了。没有声息的默默地流泪,蹲在离我四五步的地方,左手握着一把刚从院子里采的嫩嫩的茼蒿,右手指尖全是泥。
知道我喜欢吃茼蒿,他特意网购了种子。长出来是大叶茼蒿,我不喜欢,他又拔了种小叶茼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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