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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村口走的这一路上,我以为是落日的那个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是落日。
我看着周围,路的两旁,档口铺子的门板上贴着红纸头的春联,风吹雨淋了大半年,已经斑驳褪色了,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哗啦的作响,一只芦花大公鸡飞在低矮的屋瓦上,翘起屁股往底下拉屎。这是我记忆中的猴年的某一天,清晨五点,从我走出染坊的时候,这段记忆不知为何就被激活了。
我感到一阵非常轻微的沙沙声从我的手腕上传来,那是“大罗马”表的秒针在清脆有力地走动。我的表又开始往前走了。我知道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灰蒙蒙的土路被朝阳的光照得金黄金黄,我睁大了眼睛去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两个人走在了我的前面。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走得很慢。他们逆着光走,我看不清他们的衣服,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的背影,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
你也肯定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
我的眼睛里突然全部都是泪水。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又紧张又难过,我知道只要我跟着这两个人走,就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件事就埋藏在我的记忆里,如今终于被激活了。这件事本身可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跟我的小叔叔当年的遭遇,跟我的小叔叔蹊跷的死亡,跟我想要弄清楚的一切,都有很重要的关系。
但是在这个关头,我却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我一激动,冲着那个背影,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忘记了一件事:我们这儿,是不作兴喊死人的名字的。
我在写下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十分清醒的,你们可以看到,我通篇文字当中都没有出现过那个人的名字。我的小叔叔,我其实从来都不叫他叔,从小到大,我都对他直呼其名。可是直到现在,过去那么久了,我都不敢把他的名字给写下来。
但是那一天,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犯了糊涂,居然神差鬼使地叫出了小叔叔的名字。
我大声喊道:“xxx——”
我看到那个大人的背影先停住了脚步,紧接着那个小孩的背影也停下来了。他们两个的头在一点点地往我这边转过来。
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这儿是不作兴叫死人名字的。
可我刚才叫了小叔叔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背影把头一点点地往我这边转过来,我的浑身上下都僵硬了。我知道要出事了,我不该叫死人的名字。我这个时候的感觉,就好像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坐在剧场里,在往台上看,那个小旦嘴里咿咿哦哦地唱着唱着,突然就把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扯住那张画得很好看的粉脸,用力往下一扯——
我猛地一闭眼,可是没有用,我的眼皮不听使唤。如果这是我小时候在做噩梦,我就该醒过来了。可是我却依然站在原地,眼看着那个背影的头一点点扭了过来,我背上的汗就一点点地渗了出来:我说那个背影的头在一点点地扭过来,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去形容——
我的小叔叔确实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背对着我,只有他的头在一点点地转过来。
如果你们看到有个人是这么把头扭过来的,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活人了。
我早就知道我的小叔叔已经不是活人了,可我看到他的背影这样一点点地把头给扭过来,仍然想要拔足掉头狂奔,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敢想象,我的小叔叔把头转过来,会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我的心里后悔得要死。
嘴煞
我的朋友周易说,我这个人易犯嘴煞。嘴煞是我们这儿一种很老的说法,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有点类似于祸从口出的意思。我猜想它应该是源自某种古老的迷信:古人相信语言的力量,他们相信有些话语是具有魔力的,是不能轻易说的,一旦说出口就会引起某种后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名字——我前面说过,我们这儿不作兴喊死人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类似的嘴煞,比如说坐船的时候不能说白龙王爷的白字,进山的时候不能提八爷爷的八字(八爷爷是我们这里管山神的称呼,但也有人说八爷爷其实不是山神,是山里的野猪),如果要说八,就要用“滚”字来替代,相应的七是“草”,五是“汤”,所有的数字在不能提到的场合都有另外一种发音的说法。
那个时候他们还相信毛主席的名字也是有某种魔力的,因此提到毛主席,都只说“他老人家”,别的地方背毛主席语录,都是毛主席说什么什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变成他老人家说什么什么,搞得来我们这儿的知青都很别扭;而且他们最受不了的是,别的地方背毛主席语录都是理直气壮的,声音很洪亮,我们这儿说到“他老人家”都是悄声悄气的,生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似的。我们村里的老革命罗伯当年去县城学习作报告,为此还挨了县干部的批评,要把他的这个毛病纠过来,非要他大声把毛主席的名字给说出来,罗伯很惊吓地说:“不能说呵,说了折寿呵。”如果不是他这个老革命资格真的很老,差一点老革命被打成反革命。但这反过来说明,当年毛主席在人们的心中是跟神一样的存在,因此他老人家是轻易叫不得的——当一个名字有太大力量的时候,常挂在嘴边就会折寿。
至今我们这边的老人还有这样的迷信,他们说话里面会夹有很多隐语,指代那些他们认为不能说出来的名词,听他们说话会非常困难,简直就像听天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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