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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下乡过年之前,这里的山体发生滑坡塌方,泥石流从山上涌下来,一下子淹掉了好几个村子,这些事都发生在一夜之间,很多人都是睡着觉就被冲走了,再也没有醒来。这里的公路也被堵死了,那个年代运输条件差,进山很不容易,而且当时正好是在年里头,等到武警挖出路来,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小叔叔他们去看打野台的渠河,河面挨挨挤挤地漂着山上冲下来的各种东西,被泥石流冲走的村民的尸体,最后都被冲到了河里头,无论大人小孩,都被泡得肚皮圆滚滚的,从棉袄底下弹出来,放眼望去,一个个白花花的肚皮在河水里半沉半浮,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也就是说,我的小叔叔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着他的老同学们跟着县剧团进了山,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察觉,跟他们一块儿过年的这些村民,根本就不是活人。
船家
我的小叔叔说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说了。
我一边听得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边还犯贱去催他往下说:“后来呢,后来呢?”这个时候我的小叔叔就会很得意,故意说:“你真的要往下听?跟你说了,这种事小孩子是听不得的。”我的小叔叔不愧是个唱戏的,知道说戏说到关键处要卖个关子,等观众叫好了,才继续往下说,我一个小孩子家不解风情,只知道追问“后来呢后来呢”,我的小叔叔未免有点扫兴,他用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一旁小桌子上的锡嘴紫砂壶,说:“水凉了,你给我换壶水去。”其实那水还烫得很,他单纯就是想使唤我做点事,报复我只听戏不喝彩,我的小叔叔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
我的小叔叔衔着包锡的茶壶嘴,抿了一口水,发出长长地“吱——”的一声,才接着往下说。我的小叔叔说,他当时也慌了神,知道这事绝对不能讲给他那几个老同学知道,这些城里来的人少见多怪,非吓破了胆不可,这些人一旦慌张起来,想要离开这里就难了。因此他只简单地在纸上写了“把船撑到上游去”,其他什么都没说。
作家是个聪明人,看了一眼纸条就赶紧招呼船家把船撑开,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别问,我们有的时候说恐惧来源于未知,但有的时候无知才会无畏,因此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其他几个老同学都被小叔叔先头唱丧戏唱得心里发毛,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都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夜雾已经漫到了船上,这个雾气好像有分量,漫过了脚背,脚背上一阵凉,就连船也往下沉了沉。作家低头望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雾气翻过船舷,窸窸窣窣地往闸板上爬。作家想到河水里烂得跟破棉絮似的那只手,心里一毛,大声吆喝着船家赶紧把船撑起来。这船家蹲在后舱那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船是撑起来了,却只管左右摇晃,不肯往前走。
作家急了,说:“你这船家到底会不会撑船?”一边扶着船板往后舱挨,雾太浓了,从前舱到后舱,就这么两米不到的距离,已经看不清人了,只看到那船家仿佛是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作家又往后舱去了两步,船舱里又闷又黑,作家的脚刚一迈进去,鼻子尖就撞上了一股说不出难闻的味道,激得他一个恶心,差点没吐出来。作家是个斯文人,在那么些老同学面前,不好意思骂娘,只得掏出手帕捂在鼻子上,硬着头皮往里挨。又是晚上又是大雾,虽说船头就有一盏灯,灯光也照不进船舱里来,作家单手扶着船板,突然脚上一紧,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踝上抓了一把,作家没站稳,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就这样屁股着地滑进了船舱里。
其他人只当作家是摔了一跤,船很不稳,大家都一手扣着船板,两腿半扎马步,生怕掉下水去,小叔叔却猛地站起身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一心只想着让船家把船撑到上游去,却没有想到,既然这整条江上来听野台戏的都不是什么活人,那么这个撑他们来听戏的船家多半也是……
小叔叔看到作家进了船舱没出来,心里又急又怕,他不是多仗义的人,但这些老同学是他带来玩的,他得负责把他们给带出去。所以他心里再怕,也不得不挨过去。我的小叔叔是个很娇气的人,他站在船舱外面,闻到里面的臭味,就不想往里面走,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作家在船舱里面叫起来:“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作家这么一叫,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这条船是叫小叔叔他们给包下来的,除了船家和他们几个,船上不该再有其他人。
船舱里面暗,几个人往舱口一站,把光挡住了,什么都看不清。作家倒退着出来,说:“你们谁带手电了,拿出来照照,那人我看着有点不对劲,好像是个死人。”
船上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而且还是个死人,那几个城里来的老同学们都有点懵了,纷纷说:“这是咋整的,大过年的船上还放了一个死人!”谁都不敢往船舱里去了,隔着老远喊那船家问是怎么回事,船家又不搭话。小叔叔铁青着脸,把船头挂的风灯扯下来,硬着头皮往船舱里照了照,他心里也诧异,如果他的推想没错的话,这种时候怎么也不该出现一个死人。
但船舱里躺的确实是个死人,小叔叔拿灯照到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他脸上的肉肿胀成那种青黑的颜色,脸颊上好似还被什么东西啃去几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长相,身上黑乎乎地停了一层苍蝇,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已经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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