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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第1页）

裴渡追了去，见着他双手摊迎，像是在凌空抱月，像个小孩般转着圈儿，那股傻劲儿看得裴渡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沈娇娇。”裴渡笑着唤了他一声。沈遇转了几圈正晕着，趁机拥上了他，吹着他鼻尖轻声说：“你才是，裴娇娇。”

“酒量差就少喝点，你这副醉鬼样儿让旁人瞧了，御史台谏官定要治你个失仪之罪。”裴渡接稳胳膊扶好站立不稳的他。

沈遇却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他视线又恢复清明。

还勾勒起裴渡的眉认真道：“你我之间，旁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好意思去说罢了。那我又何必扭捏？这次泽南一行张阁老虽只让我当个闲差，我却不能睁眼瞎。来之前，我便已吃透了本省巡抚廖坤自上任来的经年往事。他是个好玩乐却不办事的人，树植盆栽，赏花遛鸟——这些倒是无关紧要，可他……”

裴渡又一次捏住他的嘴，一脸无奈，道：“我整天除了听你撒气就是看你办差，还有就是听你分析别人讨论公务。咱们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你听我说完。”沈遇烦他这样的撩拨，扒拉开裴渡的手说：“他实在有钱，而今国库空虚，塞北战事吃紧，我在差房听了好几回同僚谈军需供应的事。李双将空有其名节节败退，尽是萧家带兵前去支援落雁山，西壤十二部祸患未除，元人也不时侵扰长城，这事等不得，咱们得掏出钱去支援他们。”

“你想拿了廖坤？”裴渡领悟。

“是。”沈遇回答，“可他无过，人虽没什么本事，但却能广纳谏言，也很舍得给幕僚花钱，据说他府中有个叫和公的人很是能耐，给他出了不少主意解决泽南好几次难关。”

沈遇托腮沉思，坐上了路边石墩。这脑子转得啊。裴渡好笑，问：“所以你醒酒怎么醒得这么快？”

“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儿子不成器。”沈遇于是拍了拍脸，果真眼神愈发地冷静淡定，道：“廖家奢侈糜贵，甚至有个工坊养了好些个女工专做衣裳，其中有个刘寡妇，生得貌美，他儿子看上了便要逼人做小妾。刘寡妇当然不肯，她上还有八十婆母要赡养，下还有六岁儿子要照顾，她想为夫守节。谁料那廖大郎便来了强的，趁刘寡妇来廖家上工时迫使她与自己行茍且之事。”

裴渡说：“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事。你要是说说你身上哪里有痣我倒还感兴趣。”

沈遇捶了他下，又继续条理清晰道：“刘寡妇羞愤交加，回家欲投井了断，她婆婆和儿子拦了问清了缘由，也是大怒；而后找上廖坤，二人在衙门击鼓喊了一天的冤，却不料傍晚时分被拖走了，再无音讯。不过几日，刘寡妇也莫名地疯了，廖大郎造的这桩冤孽也就不了了之了。”

裴渡道：“但凡长了个心眼的人都知道是廖坤借用职权干的好事。”

沈遇说：“可怜那刘寡妇疯了，这件事也就无从查证了。若是有证据，那么我便能用这件事咬死廖坤好抄了他的家。”

“阎王爷听了高低都得给你磕一个。”裴渡乐道：“他说，你咋又给我送人来了呢。”

沈遇笑了，捂嘴咳道：“说正经的啊。”

“所以我先替铁骑营和沙骑营谢过你。”裴渡亦坐上了石墩，借着沈遇的肩倾了头靠过去，动容道：“得你者得天下。”

沈遇佯装推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手痒，捻起脚下石缝中生出的束杂草，叹气道：“当今圣上，一味求神问道，纵容林党谋利，实则都是为了他李家的风光体面。两个皇储，本事不大，有功夫手足相残，有闲心你死我活，却看不出半天仁心勤勉匡扶天下。”

“嗯。”裴渡闭着眼，突然一笑，说：“皇室衰微，乱世在即，下一个枭雄你来当。”

沈遇把那束杂草砸去他，垂眸略带责备，说：“什么乱世枭雄，当心我写折子参你一个狂悖妄言之罪。”

脸上痒过，裴渡突地睁开了眼。“沈遇。”他捡起了那根平平无奇的杂草，“我爹说，我出生那天，裴家来了个哑巴道人。他一身繁贵，身披绸缎，拿着金钵钵向我家来讨要一碗水，我爹见之觉得莫名，拿着金碗乞讨，觉着这莫不是个疯子？便没有给他水怒声呵斥打发走了他。”

“然后呢？”沈遇问。

“在救下秦王爷的前天，我又见着他了。”裴渡皱眉，百思难解道：“我记得他，连我也觉得奇怪，我明明也是头一次见他，偏偏就笃定他是那哑巴道人，可现在我却又想不起他具体长了什么模样。只记得，他那天又出现在我家门口，一身破烂，还是拿着那金钵钵来讨水。”

“那这次你给他水没有？”沈遇显然对这个故事很是好奇。

“我给了。”裴渡回答，“他却不喝，让我用水写一个字，我写了个‘因’字，他见之一笑，蘸水在下边添了个‘心’字，又走了。”

“是恩字？”沈遇皱眉，“听起来好生玄乎，那哑巴道人简直赛神仙一般气质，莫不是真是天人下凡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天将降恩于我？可笑。”裴渡说：“我既不是皇储，又不想皇位，干什么把这天恩赏赐给我？”

沈遇问：“怪也，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哑巴道人？”

裴渡答：“我问他不开口，穿的是紫衣的道袍。”

沈遇看着裴渡纠结得把那根草捏得稀碎。抚上裴渡的手背，他的掌心竟热汗一片，说：“裴渡，你知道我当年的第二句诗。”

“心中有丘壑，提笔勒山河。”沈遇道：“我前些天，做了一个怪梦，山河扛肩，苦不言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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