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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句打完,手指游移一下,还是删去了最后的那个,在对面眼里也许过于天真的问句。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觉得龙可能会拥有与人类一样复杂的情感体系吗?】
像是被突兀穿插的回忆刺了一下,荣纪海有些瑟缩地收回指尖,确定邮件成功发送后便收起手机,专注于搅动锅里的午餐上。
——
依然身着奇异服饰的唐大大咧咧地靠在简陋的接诊台上,听着身后忙前忙后叮叮当当的动静,百无聊赖地举着手,看着手腕上的流苏晃动。
“李,我昨天见到他了。”
她突然出声,身后突然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更大的“哐当”声,似乎是什么大型物件掉落在地。
唐没有转身查看。虽然身后那个人只有独臂,但也没那么容易被物件砸死。
“哐当”声后,许久没有动静。
不会吧,不会真砸死了吧?
唐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身,目光触到正好好站着毫发无伤的人影上时,又无奈地大声感叹道:“拜托,不要在东西砸到地上后沉默那么久好不好,我还以为你没死在战场上,结果死在自己的机器下了呢。”
被唤作李的男子像是才被唐喊回神,僵麻的手动了动,微微摇头,报复似的喊唐的本名:“多琳,你不该告诉我这个的。”
唐厌恶地皱起脸,“呃,不要这么喊我,算我求你。”
她平复了一下作呕感,才重新开口道:“我真搞不懂你们,我记得你们之间没有矛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对唐的推断不置可否,把机器放回它该去的地方,等以堪称蜗牛的速度整理好一切后,才慢悠悠地回答唐的疑问:“我说了,这不是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把我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都依然会是这个结果,如果一定要有个罪魁祸首,那我的答案依然是他那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所以你知道?那为什么不和他聊聊?”
“有什么必要吗?我已经退出了,而他现在也退出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更何况,哪怕是我还没退出时,我也没能帮到他任何事情。”李给自己和唐都倒了杯水,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杯口,“甚至到了最后,我连我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了。”
唐凑近了点,用耳语的音量温和地问道:“所以,你才一定要退出吗?即便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
李看了眼自己只剩一小块肌肉的右臂,没有回答。
唐等了一会儿,只觉无趣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诊所的门外,“可是,我总觉得,他也许还没有真正放弃。”
“……那也与我无关了。我早就想清楚了,那不是我想要走的道路……现在这里才是。”
唐回头凝视着李的脸庞,那与她更鲜活的记忆中的样子瘦削太多,“是吗?”她环视一圈这个小小的,通常几乎没有病人光顾的诊所。
“好吧,看来是我冒犯了。”唐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频繁来这儿也许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毕竟你似乎完全不想与那边有任何纠葛了。”
“你这话说的……难道他不也是吗,直接跑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里去了。”
“嗯……”唐随意地拎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遮盖住那身过于显眼的服装,她想起那些显然是过量的药品,想起荣纪海本想同意,却又欲言又止的拒绝。
“谁知道呢。”
第三天·窝
荣纪海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里关闭邮箱,拿起桌角摆着的一本小册子。
翻开前,他稍微往左探头,良好的视野让他正好能看见一头黑龙悠闲地沉睡在自家院子里——哦不,应该没有沉睡,因为那条大尾巴还在轻微摆动着。
原本卧室里并没有摆放用来办公的桌子,但鉴于龙似乎铁了心要在前院安家,荣纪海便把储物室里闲置的可拆卸书桌连同书架一起,干脆摆到了窗边,以便在室内时也能留意到龙的动向。
荣纪海打开小册子,提笔记下:[偶尔会晃动尾巴,据观察极大可能为心情愉悦的表现,该行为与犬科动物中的狗类似。]
在这条上面,同样笔迹较新的还有几行。
而这本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轻微破损,又被胶带包起来防止彻底散乱。荣纪海摩挲了一下那块边角,合上已用了一半的册子。
十几年,也就只有这些……
荣纪海有些怅然地起身,目光越过窗户时,他突然有一股冲动。
这幼稚的冲动已阔别许久,在他还没有这窗台高时便早已消失,如今却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时刻——不合理,但却让荣纪海更难以抑制。
他盯着黑龙背刺整齐排列的脊背,一双翅膀正懒洋洋地完全摊开,像极了城市里用来高空救援的救生垫。
他承认他确实头脑一热,但——管他呢,反正也不会死。
荣纪海的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留了个尾巴,便随着他从窗台跃下的动作被掠过耳畔的风捎走。
二楼的窗台对于成年人而言并不算特别高,但对于小孩而言与摩天大楼无异。
孩子的身子骨轻,他们家族更是。如果够高而风够大,甚至会横生被风托着的错觉,即便几秒后依然逃脱不了重重砸在现实的地面的结局,但仅仅那几秒的腾空与自由便已足够吸引顽皮的孩子尝试一二。
孩子的大脑自然不会想那么多,跳下去的一瞬间既不会想摔死了怎么办,也不会想没摔死怎么办。家庭与未来乃至人类,在孩子的眼睛里都太大了,大得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反而不比跳下窗台的勇气在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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