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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银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厉害了:“庄稼倒是无事,可我们人有事啊!那么多尸体摆着,村里剩下的全是妇孺,这可咋整,我们扁担都抬不动!”
“流民杀了人抢了粮就跑了吗?”里长满心焦躁,看他一个劲儿哭,很想把他嘴堵住,真是的,要紧的正事一个字不提,“你们可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是见人就杀,还是他们问你们要粮食,你们不给他们才杀人的?”
“见人就杀。”李来银忍着火气闷声道,尽管知道里长不靠谱,但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不靠谱,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张嘴闭嘴都是问流民。
“四、五十个人,手里头都拎着大刀,凶悍的很。”李来银故意往多了说,抹着眼角的泪,不想和他暗示了,直接问道:“里长,我们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去县里报案吗?”
他用余光瞅着里长,见他一听报案,脸色就有一瞬间僵硬,就知大根说对了,他不会带他们去报案。他低眉顺眼,说话时还在擦眼泪,抽噎:“我们不认识去县里的路,里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报案?村里这次死了这么多人,是通天大案,甚至我们都不知死的究竟是谁,实在辨不出原本面貌。还有躲到山里找不到的那些村民,也要派人去找。”
“县里太远了,流民都跑到了你们晚霞村去,可见外面不安生。”里长犹豫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马上就要秋收了,到时县里会下来人,那时咱再报案,让衙役们回县里和知县大人说也是一样的,还省了路上的时间。”
他拉着李来银起身,随即看向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我叫上一批人先去晚霞村帮忙,再去山里找一找躲到山里的村民。还有你说的尸体,哎,如今天热,哪里放得住,还是先让死人安息吧,其他事咱回头再商量。”
他心中存疑,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几十具尸体?那得多吓人啊!就他们那个山旮旯小村子,如果死的都是壮年汉子,岂不是直接断了代?!
若是下一代的娃子养不活,等他们这群老疙瘩一死,几十年后,晚霞村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担心路上会遇到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流民,里长是个图稳的性子,见大家伙都想亲自去晚霞村看看情况,他干脆就把村里主动凑上来的汉子全给带上了。
四、五十个人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斧头,一路从桃李村出发,中途经过好几个村子,直奔晚霞村。
他们所过之处,别村的村民一个个伸着个脖子张望,大声询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去干架还是干啥,咋还是里长带头呢。
“晚霞村遭遇了流民,全村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了,如今他们村里就剩些老弱妇孺,连尸体都抬不动,他们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跑来找我们帮忙,我们跟着里长去瞧瞧情况,能帮就搭把手。”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完了??你们没开玩笑吧!”那得是多少人啊,晚霞村他们也知道,偏僻得很,进村就一条小道,咋流民跑到他们那儿去了??
连他们都不爱去那个方向,鸟不拉屎的地儿。
晚霞村遭遇流民袭击的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周围几个村子闻风而动,看热闹的,有心去帮忙的,甚至还有闺女嫁到晚霞村,或是从晚霞村嫁出来的闺女,一边嚎哭一边带着男人往娘家跑。
都是十里八村的乡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咋都不能冷眼旁观,连正在地里干活儿的也待不住了,扛着锄头,赤脚踩着泥就跟了上来。
“我们也去看看,咋一点风声没有,完全不知道啊!”
“是啊,谁说不是!”连妇人家也待不住了,见自家汉子已经跟了上去,把怀里的孙子往儿媳怀里一丢,也跟了上去。
这般大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尽管知道外面有流民作祟,但虱子没落到自己脑袋上,总把这事当个传言,咋会想到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既担忧,又有两分庆幸,庆幸流民没来他们村作乱,又担忧不知流窜到何处的流民会不会跑来他们村?说到底,晚霞村就算再偏僻,离他们也不算太远,流民既然能去晚霞村,自然也有可能来他们村。
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头猛虎酣睡在身侧,他们必须去亲眼瞅瞅被它糟蹋过的地儿,如果真的死伤无数,那他们村子也要做些防备了。
乌泱泱一群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前往晚霞村。
李来银带着一大群人回来,没人迎接,整个村子显得既荒凉又安静。
刚进村口,众人就听见一声声嘶哑的哭灵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在路上时,他们就已经听晚霞村的老头说了他们村里的遭遇,知晓他们把尸体统一安置在窝棚,而这个窝棚还是年初地动时搭建的,转来转去,都和灾难有关。
天灾人祸,无一幸免。
一行人循着哭声来到这处老弱妇孺聚集之处,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家伙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味儿简直了,熏得人直翻白眼,好些人更是一边干呕,一边捂嘴,肚子里有货的更是当场吐了出来。
“里长,您看看他们吧。”李来银擦着眼泪,扭头看向捂着口鼻子直皱眉的里长。
跪在地上哭灵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垂下了眼。
里长都做好了她们会扑过来冲他诉苦,或者求他带她们去报官,再不济也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怒骂流民生疮烂眼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软塌塌的身子不知疲倦跪坐着,脸上一片麻木,手里无知无觉烧着纸钱,喉咙像是长了一把锯子,磨得老树桩一样的喉咙,发出呜呜呜刺耳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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