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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是可以死的,那解雨臣为什么不可以?
于是她开始前所未有的恐慌起来。
解雨臣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向床头用玻璃纸包的花。一大束黄绿相间的小雏菊,被细心地喷过水,晶莹的水珠在花蕊上颤动。一只带了玻璃种细圈翡翠镯的手拂过它们,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水果刀,开始轻盈地给苹果削皮。手腕的力道很巧,一圈圈绕过去,从头到底都不断,连成曲折的长条。
于是解雨臣笑了一下。
霍秀秀小时候不会给水果削皮,别人不帮她削好切块,大小姐宁可不吃。直到开始上小学四年级了,解雨臣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用刀,就从削苹果开始。后来秀秀学会用蝴蝶刀给人剃头发,银光在掌心划过去,三两下就露出天灵盖,见不见血看心情,火拼时把对面的伙计吓得半死。但还是老样子,从不肯费力给自己削东西吃。只有解雨臣每次在私人病房醒来,会望见女孩歪着头看他,睫毛纤长。刀上永远挑着一块还未氧化的苹果,新鲜多汁。
他笑了下,霍秀秀却没笑,甚至没看他。小刀扎进果肉里,抬手凑到嘴边,张口自己咬了下去,牙齿碰撞出轻微的响动。她怕酸,吃到不怎么甜的水果会轻微地皱眉,这次却没有。看来拖把不愧是开餐厅的,的确很会挑苹果。
解雨臣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叹口气,道:“生气了?”
“解当家足智多谋,决胜于千里之外,”秀秀说着,又咬一口苹果,“我哪儿敢生您的气啊。”台词阴阳怪气,但口吻非常平淡,愣是把嘲讽的句子讲得像众所周知的事实。
解雨臣皱了皱眉。他的视线从纤细的手腕挪向那张年轻美丽的脸,窗外金色的阳光如影棚柔和的氛围灯般打亮她的侧面,眼下显出淡淡的青色阴影。
“秀秀,”他并不接话,问的是,“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霍秀秀又想骂人了。这很犯规的,好不好?
可他永远这样。好像笃定她不会真的生气,又好像并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生气。前者是她被拿捏住了命脉,后者是他对小孩儿的宽容体谅,秀秀都不喜欢。她甚至期待有一天解雨臣会认真地跟她吵架,为任何事都行,实在做不到,斗嘴也可以。但解雨臣从来不。他只会用一把无形的刀插进霍秀秀的心脏,让其中的酸性液体漫溢出来,提醒她十几年来都无法自控的感情。
拿他毫无办法。这人血管里流淌的可能都是精准二字,对敌人这样,对同伴这样,对她也是这样。他一开口,几个月来都无比平静的霍秀秀就要第一次掉眼泪。第一颗眼泪掉下去,打在白蓝相间的床褥上,慢慢泅晕进去。
然后她就不再哭了。
其实她可以在解雨臣面前哭的,这种事秀秀从小没少干,连嚎啕大哭也不是没有过。可此时此刻她不愿意,或许出于某种隐秘的、目的未知的,不愿认输。
霍秀秀别过脸去,死死地盯了会儿房门,转回来的时候已经非常平静。她开始削一个新的苹果,削得很仔细,一丁点儿外皮都不愿留下。屋里只有断续的、刀擦过果肉的沙沙声,半晌后,她很轻地笑了笑,道:“小花哥哥,我恨过你和吴邪的,你知道吗?”
云淡风轻地,讲完了一句可怕的话。
“我知道,”解雨臣说,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没有想到霍秀秀真的想谈这件事,但她提了,他也不会回避。
秀秀望着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神情,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的解释。于是年轻人也笑了笑,问她,“秀秀,那天晚上通电话,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打回来?”不需要答案的问句。
又是这样,他们之间总有那么多没机会说出口的话。霍秀秀太习惯琢磨解雨臣的心情变化,而解雨臣又太聪明。只因为一个没有拨回去的电话,他就知道了小姑娘所有潜伏在水底的心思。所以他退了回去,如她所愿。但她的心愿是什么?
霍秀秀比任何时候都确认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可眼下并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适当时机。她甚至开始对自己的情绪心生厌恶起来——她怎么能这么喜欢他,在明知对方无动于衷的情况下?年少的游魂是飞蛾扑火,一丝一缕的,撞进去燃成烟。已经到这样的地步,还要祈求风的可怜,把自己吹向他,留下微不足道的余音。从头至尾,何曾有过一点尊严可讲?但她已经不只是霍秀秀了。如果她是一枚鲜果,那也已经在奶奶去世的那一夜过了任性的保质期。秀秀的生命,他们的生命,原是不堪以年龄来计算的。
“我不想跟你抱怨,这些事情上,没人有资格跟你抱怨。”秀秀停顿片刻,继续道,“但那个时候,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个目标,找个人来恨。我尝试那样做了,也的确非常有效。可我没办法总骗自己,我——”她又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似的,“我没办法恨你。我甚至也没办法恨吴邪哥哥。奶奶是和张起灵一起进古楼的,没找到小哥的时候,他肯定也差点崩溃了吧?这些我都知道。”
“小花哥哥,”霍秀秀静静地说,“我现在明白了。我们这种人,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
解雨臣一时间竟然无言。
他少时在生死边缘学会的道理,霍秀秀到底都自己领悟了。和霍仙姑达成联盟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终有一日要走他的老路。他们不会永远不同。但这一天真正来临了,解雨臣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并不会因为更相似而变得更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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