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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雨兴也正色道:“崔大人未时进的宫,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崔连壁这时候被召,不外乎继任左相和怎么封赏边军两样事,事情未定,现在都没什么好说的。
贺今行点点头表示知晓。
郑雨兴也懂,继续说:“之后在咱们隔壁办公的,是不是就是崔相爷了?”
自裴相爷辞官,端门北楹就空下来,舍人院和五曹房那帮人也不往这边来了,他还怪不习惯的。
不过,只要有新上任的相爷入主,端门肯定会重新热闹起来。
贺今行说:“崔相爷有退隐之意,但陛下肯定不放,估计会再磨两天吧。”
“除了崔相爷谁能担这大任?我看大家都默认了,猜的全是右相那个位子——”郑雨兴压低声音,“大人,您觉得谁能担任?”
贺今行正翻找文书,闻言停下动作,偏头看向对方,“这等大事,要么廷推,要么陛下钦点,你我只需等结果。”
郑雨兴则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也要为您自己、为咱们通政司打算啊。要是哪位看不惯咱们的大人上位了,咱们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会很被动?至少,至少属下看来,您完全可以升任为通政使……”
自从午门夺疏之后,六部衙门私下就对通政司颇有微词。现在表面和气,来日局势一变,未必还能继续相安无事。不说别的,光是促使陛下空降个顶头上司过来,就够他们现在这些人员喝上几壶的。
贺今行不是不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但升官并非他入职通政司的目的,更何况,“太祖当年初设通政司,说,政尤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还提出了四条要求,‘当执奏者勿忌避,当驳正者勿阿随,当敷陈者毋隐蔽,当引见者勿留难’。”
他面容与声音都十分平静,说出的话却挟着哀伤,“在舞弊案上,我自认没有做到这些。雨兴,你还觉得我配当这个通政使吗?”
郑雨兴不知道他伤怀的原因,但想安慰他,慌忙说:“可这是对通政使的要求啊,您现在又不是。陛下给您五品的官职,发五品的俸,却要您做三品的事,担三品的责任,哪儿有一直这样差使人的呢?您还到处奔波操劳,就算您有哪里没做好,那也不能全赖您啊。”
他说着说着当真气愤起来,“而且,我了解您,若非实在做不得的事,否则不会不做的。反正就算你不说,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郑雨兴为上司觉得委屈,然而贺今行现在的位置算是自己求来的,他自认心甘情愿,也怪不得谁。
他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谢谢你相信我。”
郑雨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摸了摸官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竟我跟着您混饭吃的。”说完就笑了。
贺今行被感染到,也浅浅一笑。
之后的下午,他在直房待过酉正,等郑余二人先后离开,也没有等到贺鸿锦进宫。
夕阳将余晖送进窗棂,他突然就决定不等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就算等到人来,又能怎样?
这件事的结局已定,他改变不了半点。
回到官舍,门房递来一个包裹,说是江南路寄来的。
贺今行道过谢,问了问对方孩子的近况,才回房间。他把包裹放好,先拎着桶去沐浴。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冲刷过遍布伤痕的躯体,带走暑热。
他不能满意,不能满足,但不得不镇静。
一刻钟后,贺今行拧干头发的水,就这么湿润地晾在肩上,然后才拆开包裹。包里都是些临州产的耐放的干点心,他挨个看过去,最后拿起某一块,小心掰开来,露出当中薄薄一层油纸。
揭去油纸,就是持鸳姑姑给她的回信。
开篇是持鸳的笔迹。
她说,她接到信后,就立刻转交给了老大人。
那日下着雨,水乡河渠纵横,乳白雾气漫过河畔楼榭,好似云中天境。
谢延卿倚窗枯坐,听持鸳念完信,也恍然似在梦中。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试探道:“你再说一遍,写信的是谁?”
持鸳半坐在下首的圆凳上,双手捏着信,谨饬回答:“是您的外孙,现任通政司经历贺今行。”
“哦……”谢延卿这才有了些实感,缓缓说:“他就是阿朝?阿朝是个男孩儿?”又缓缓点头,“是,殷侯不便有儿子,扮作女儿更好。”
持鸳却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他不是三小姐和殷侯的孩子。”
谢延卿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搭在腿上的薄毯滑落,他也因气虚力弱而站不住,一手撑到了竹椅旁边的茶几上。
持鸳赶忙扶住他,“您没事吧?”
谢延卿攥紧她的手臂,浑浊的眼珠扭向她,哑声道:“可,可秦王府大火,刑部说是一尸两命啊!”
“您好好地坐下,容奴婢慢慢说。”持鸳扶他坐回椅上,自己也坐回去,坐实了,才一点点地回忆起来。
“叶辞城的消息传回来,小姐就预料到,她也躲不过。她一开始想打掉腹中的孩子,但已有六个月,引产有很大的风险。她每日要处理大量的事务,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就算了。二少爷自尽那天,她三更把我们叫到她身边,说给我们都安排好了去处,之后便陆陆续续地遣散了许多人。”
持鸳自然是不会走的。
从四十二年暮秋到初冬,两个月好像过了二十年,她战战兢兢地目睹风雨湮没一位又一位文臣武将,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是小雪。宫里来人送什么御赐的东西,小姐把我们都遣开,亲自接待。等太监们走后,她把我叫进去,说下雪了,她冷,让我去库房取一件软绸做的披风。我去了,从库房出来,就看到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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