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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摇头,也低声回道:“我知道相爷让我不要出面,是为我好。但他既允了柳大当家,我们就该替他实现承诺。”
“就怕事情中途有变啊,这会儿也来不及和相爷通信。”钱书醒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反对他。
雨势越来越大,很快打湿陆双楼一直竭力保持干爽的衣裳。但他仍旧伸手举着伞,“如果我说是,你会让开吗?”
贺今行没有摇头,却也没有移动半步。
“甘中路,银州,兴庆县,你还记得吗?”他想起这桩旧事,说:“那一回我们没有分出胜负,今日就再来一场。若你输了,放过从心吧。”
“原来你早就猜到是我。”陆双楼沉默片刻,应道:“好啊。”
那把伞不大不小,横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有遮到。
他干脆丢了伞,解下挎在腰间的执汝刀,刀柄朝前递给贺今行。
在对方迟疑的霎那,他握刀的手向内一转,刀柄便朝向自己,再松手一撤一拔;眨眼间长刀出鞘甩了个半圆,从斜侧刺向柳从心。
电光石火间,贺今行来不及拿其他东西去挡,本能地伸手抓刀。
长刀在他手里划出尺余,刀尖堪堪停在柳从心额前半寸。
后者终于被刺激得回魂,眼里慢慢有了焦点,哑声道:“今行?”
贺今行见他没事,屏住的呼吸才重又顺畅,迟来的疼痛却如丝如缕,从手掌蔓延至心脏,将心脏缠绕包裹。
那一点疼便也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鼓动,愈来愈剧烈,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不能放手。
两人挨得极近。陆双楼睁圆了眼睛,看着一滴又一滴的血从他手心里往下坠,带给他的震动远比受伤的本人要大得多。
他倏地丧失了所有力气,说:“你松手,我放过他。”
“真的?”贺今行不敢放开,想了想,迟疑着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
“同窗,”陆双楼看着他的动作,提着垂落的长刀,不甘心地问:“你就一定要救他吗?”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柳大小姐或许连通江南官府作了恶事,可柳从心犯了什么罪?哪怕诛连,也要三司会审,过了公堂,才能定罪。”
那一点不甘心迅速地放大,陆双楼咬牙道:“陛下要他死,他就得死。”
“真的是陛下的命令?”贺今行用极低的声音问:“还是陈林?亦或者其他人?”
只一句,便将陆双楼问得哑口无言。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升起的情绪随之缓缓消下去。
柳从心听进耳里,把阿姐小心地放下,站起来的同时盯着前者,“是皇帝杀了我阿娘和我阿姐?还是谁?是你,还是他们?”
他打了个晃,看向在场的其他几名漆吾卫,认出先前拿着血刀的那个,然后抓起一截断刀,如小牛犊一般冲了过去。
“来得好!”那漆吾卫大喊一声,挥起一刀,将人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撞上侧板。
“从心!”贺今行欲去救他。
陆双楼将执汝刀一掷,插在甲板上,以拳脚相拦。
柳从心扒着船舷爬起来,还没站稳,下一刀挥过来,他将将转身,脊背几乎同时传来剧痛。
他未来得及惊叫,便眼前一黑,向前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如泥像落水,直接沉入江河深处。
五十七
“噗嗤。”
一颗豌豆大的汗水砸进苍黄的土地里,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转瞬便蒸发殆尽。
万里无云,白日挂在天空正中,不可直视。
“就要到错金山的地界了,大家再坚持坚持。”全副武装的汉子眯着眼,手搭凉棚,撕扯着干涩的嗓子喊道。
跟在他后面的军士们仿佛看到希望一般,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贺长期也顺指望去,光秃秃的黄土上,一眼就能数清有几株草木。视线再往前,黄土变得稀薄,青灰的砾石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下,延展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
“……我记得错金山应该很高?”
“是啊。”贺平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伸手遥遥一指,理直气壮地说:“看到天边那一抹黑没?那就是错金山。”
错金山脉绵亘千里,横跨整个秦甘路,最东支甚至伸进了甘中路。
听了这话,众军士明白过来,错金山还远得很,又纷纷呸了他一口,垂头丧气地缩回去,互相试图躲在同袍的影子里。
然而太阳就悬在他们头顶,避无可避。那一抹黑,就像“望梅止渴”里的梅林,可望而不可即。
这支五百余人的队伍押着二十辆装满饷银的马车,又行进一段路程,终于走入一片山谷。
走在突出的山崖阴影里,沉寂许久的队伍骚动起来,有军士喊道:“大人,咱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贺长期还未说话,贺平便高声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歇了还能走?”然后又看向前者,嗓门依旧大得方圆数十丈都能听见,“深谷险壑,行军大忌,哪怕不能迅速通过,也宁慢不停!”
立刻又有别的军士反驳他:“咱们是押送饷银,又不是去打仗,走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还怕谁偷袭不成?”
“对啊,黑龙旗打着,哪个不长眼敢来惹咱们?”
这些军士说着就自顾自地停下来不走了,更甚者开始脱头盔。
贺平被晒了大半日积攒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叉着腰道:“我说你们这帮禁军把这儿当成哪儿了?一路走走停停,骊州卫五日能走完的路程,你们要走七八日。在宁西就算了,都到甘中地界了,还以为在宣京么?这里响马匪盗多得是,遇上就得厮杀,没人把你们当老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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