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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爆在一个傍晚。
刘凤英推着一车玉米从地里回来,小推车吱呀呀响。土路窄,只容一车通过。远远地,她看见大侄子刘志刚开着三轮车迎面而来,车上也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
要是常人,窄路相逢,总有一方让让。可刘凤英不是常人。
她眯起眼睛,非但没让,反而把小推车往路中间一横,正好卡住去路。然后她抱着胳膊站在车旁,像一尊门神。
三轮车开到近前,停了。刘志刚探出头:“姑,让让呗,我赶着回去。”
“不让。”刘凤英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这路窄,总得有个人让啊。”
“那你让。”刘凤英抬抬下巴,“尊老爱幼懂不懂?我是你姑。”
刘志刚也来了气:“我这一车玉米,倒车不好倒。您那小推车轻巧,挪一下怎么了?”
“不怎么。”刘凤英纹丝不动,“我就想看看,你今天怎么过去。”
两人僵持住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哗响。有村民路过,看看这阵势,摇摇头绕道走了。
刘志刚跳下车,想动手挪小推车。刘凤英一个箭步挡在前面:“你敢!”
“姑,您这不是不讲理吗?”
“我就不讲理了,怎么着?”刘凤英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兄弟俩怎么对你爷爷的,当我不知道?现在跟我讲理,早干什么去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刘志刚脸色变了变,转身回车上,竟真的开始倒车。土路不平,三轮车歪歪扭扭,差点翻进沟里。
刘凤英看着,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可就在三轮车倒出十几米后,刘志刚忽然猛打方向,车轮碾过路边的杂草,硬是从田埂上绕了过去。
尘土飞扬中,三轮车扬长而去。
刘凤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侄子会这样破局。那股子憋着要大战一场的劲,突然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站在原地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推起小推车往回走时,脚步有些重。但一进家门,她又是那副雄赳赳的模样,对刘老汉说:“爹,我给您出气了。那两个小子,就得这么治!”
至于后来和侄子们的关系如何恶化,如何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彻底撕破脸,动手干架,打得茶杯乱飞、脸上挂彩——这些细节,刘凤英在讲述时总会简略带过。她更愿意描述自己如何“横车拦路”,如何“大获全胜”。
“谁惹着我,我非得让他不痛快。”她这样说,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打吧,怕嘛啊?不争馒头争口气,就是得打!”
三、猛将的软肋
李秀娟过门第三年,才窥见婆婆强悍外表下的一丝裂缝。
那年陈建国下岗了,家里经济骤然紧张。李秀娟想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婆婆带段时间,自己好去找工作。电话里,刘凤英一口答应:“送回来!我孙子我能不带?”
可当李秀娟抱着孩子回到村里,现婆婆瘦了一圈。
“妈,您怎么了?”
“没事,吃不下。”刘凤英摆摆手,接过孙子时却差点没抱住。她确实瘦了,圆脸有了尖下巴,碎花衬衫显得空荡荡。
后来从邻居嘴里,李秀娟才拼凑出真相。原来前阵子刘凤英和村主任起了冲突,为的是宅基地的事。她像往常一样冲锋陷阵,吵得天翻地覆,可这次不同——村主任的儿子在县里当官,一句话就把事情压死了。
刘凤英输了,输得彻底。她那些滔滔不绝的道理,那些信誓旦旦的气势,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更让她难受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从前她吵架,围观者虽不掺和,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甚至暗地里佩服她的泼辣。可这次,人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螳臂当车的笑话。
李秀娟看见婆婆半夜坐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上,那个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此刻显得那么小,那么疲惫。
“秀娟啊。”刘凤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妈是不是很可笑?”
李秀娟不知怎么回答。
“我一辈子争强好胜,觉得只要够凶、够狠、够不讲理,就没人能欺负我。”刘凤英苦笑,“可现在想想,我赢过吗?玉米苗踩了,两家成了死对头;侄子不让路,亲情断了;这回跟村主任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可我忍不住啊。有人欺负我爹,我能看着?有人对老人不好,我能忍着?有人占我家地,我能让着?我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那一刻,李秀娟忽然懂了。婆婆所有的彪悍、所有的“不讲理”,底下藏着的,是一套朴素到笨拙的生存哲学——不能被欺负,家人必须护着,有理就得争,哪怕争的方式可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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