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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了,吃吧。”王秀梅把荔枝装进玻璃碗,递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生。
赵春华接过碗,捏起一颗荔枝。很甜,甜得腻。
“春华,”王秀梅擦着手,不看她,“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赵春华没说话。
“我也不想这样。”王秀梅的声音又开始抖,“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他那个表情,我就想起他爸。想起他爸也是那样,一不高兴就拉脸,一句话不说,冷暴力我。我跟他吵,他嫌我烦;我不吵,他又觉得我没脾气。”
她靠在料理台上,身体微微佝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嫁给了个人,是嫁给了堵墙。你对着墙喊,没有回音;你打墙,手疼的是自己。小默现在就是另一堵小墙。”
“他不是墙。”赵春华终于开口,“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知道……可我看见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厨房的灯光很亮,照着她眼角的细纹,照着她鬓边几根刺眼的白——她才三十六岁。
赵春华放下荔枝碗,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王秀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表姐肩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带小默去我那儿住几天吧。”赵春华说。
王秀梅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我不是个好妈妈,连孩子都带不好……”
“你现在这样就是好妈妈了吗?”赵春华打断她,语气忍不住重了些。
王秀梅的脸瞬间白了。她退后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对不起,”赵春华立刻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是对的。”王秀梅苦笑,“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早就不是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晚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赵春华站在她身后的身影。两个女人,在镜中对视。
“你知道吗,”王秀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时候我打完他,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我会害怕。我怕他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不会表达情绪,只会用沉默来反抗。然后他也会娶个老婆,也这样对他老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春华听懂了。暴力的轮回。情绪的遗传。一个不会爱的母亲,教出一个不会爱的孩子,这个孩子长大后,继续制造不会爱的家庭。
“我带他走几天。”赵春华坚持,“就几天。你也冷静一下。”
王秀梅沉默了。许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五、短暂的避风港
赵春华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她把客厅的沙床打开,给李默铺了临时床铺。男孩只带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作业本、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旧旧的毛绒狗——那是他六岁生日时爸爸送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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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比较简陋,你将就一下。”赵春华有点不好意思。
李默却摇摇头:“这里很好。”
他说的是真话。这个客厅有一整面墙的窗户,白天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随时可能爆的争吵,没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第一天晚上,赵春华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李默吃得很安静,但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他主动要洗碗,赵春华没让,他就坐在沙上看书——从书架上抽了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看得很入神。
睡觉前,赵春华给他热了杯牛奶。李默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姨妈。”
“不客气。”赵春华在他床边坐下,“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想看电视就看,想玩游戏也行——我有个旧笔记本,你可以用。”
李默摇摇头:“我看书就好。”
他喝了口牛奶,嘴角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赵春华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很仔细地擦干净。
“姨妈,”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你妈妈打你吗?”
赵春华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一些泛黄的片段。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疲惫的女人,纺织女工,每天在轰鸣的机器前站八个小时。她也挨过打,因为打破了暖水瓶,因为数学考了七十分,因为顶嘴。打得不重,更多的是吓唬。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打过。”她如实说,“不过很少。”
“你恨她吗?”
“不恨。”赵春华说,“后来我长大了,明白她那时太累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上班,换谁都会脾气不好。”
李默点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不完全理解。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打你的孩子吗?”
赵春华还没有孩子。她三十七岁,离异,一个人生活。以前觉得是自由,现在看着眼前的男孩,忽然觉得或许也是某种幸运——她不必面对“会成为怎样的母亲”这个考题。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希望我不会。”
李默没有再问。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小茶几上,躺下来。赵春华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她听见男孩很轻的声音:
“其实我知道妈妈很辛苦。”
赵春华的手停在开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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