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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直很虔诚,想必是受了谢奕的影响吧。
“多谢父亲,”我当即将金玫瑰戴在鬓间,对着镜子笑道,“很好看。”
父亲自豪道:“小朗有王者风范。”
我有些害羞:“只是戴一朵花,怎么能看出来?——不过我的确有,毕竟我是父亲你的儿子。”
我父亲“呵呵”一笑——我很久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了——自谢奕死之后。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我喜出望外:“好,我立即安排马车。”
爱德温今日放晴,玉碎般晶莹的雪花细腻得像精盐,蔚蓝的天空像一口倒悬着的湖水,任何尘埃杂质都不见踪影。
因为是我的生日,教堂终日敲钟。钟楼扎窝的鸽子盘旋在天边。
“我们去看戏吧,”我父亲柔声道,“我好久没去过了……”
我命令大剧院清场,收拾出华丽的套间。士兵们守在门口,以免有不怀好意之人。
下马车时,街上的人都为久未谋面的国王热泪盈眶,他们欢呼我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随后在我的搀扶下走进包厢。
剧场的服务员递来戏本子,父亲扫了一眼,问:“以前那出水妖的戏,还能演吗?”
“当然,陛下。”
“我想看那个。”
待他们走后,我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父亲道:“我们国家有种水妖,叫‘凯尔派’,传说它会变化成美丽女人,将路过的人拖下水吃掉。”
“哦,不怀好意的人是该吃点教训,”我笑道,并不为故事里的死人伤心,“看到个美貌女子就起色心,活该。”
父亲道:“但是那出新编……”
父亲顿了顿,随即苦笑:“那出十几年前的戏,讲的是凯尔派的悲剧。有一天,凯尔派中的小妹妹弄丢了自己的金梳子,梳子被上山的猎人寻到。猎人年轻英俊,凯尔派躲在水藻中,对他一见钟情……”
我对爱情故事不感兴趣,我更喜欢像亚瑟王这样的传奇史诗。
“猎人问,谁掉了金梳子。凯尔派回答‘是我’,但她不能说人语,只能唱出魅惑的歌曲。猎人听到歌声,知道害人的凯尔派在附近,忙逃走。凯尔派一见心上人将要离开,忙出声阻止。顷刻间,魅惑之音飘荡在山林。猎人被迷了心智,去亲吻现身的凯尔派,却不小心跌进泉水中淹死。凯尔派伤心欲绝,抱着爱人的尸身不停哭泣,最后化为了水井。”
在父亲娓娓道来中,猩红色的舞台拉开序幕。妖艳的凯尔派三姐妹登场,一人捧着男人的头颅,一人提着男人的大腿,一人举起男人的心脏,在花腔中,三姐妹嘲笑男人的自大与无知。
父亲很投入。在凯尔派于水仙花丛旁、水葫芦丛下窥视情郎,以婉转又致命的歌喉抒发胸臆时,他悄悄地抹眼泪,仿佛他也有这样一段浪漫又悲伤的心事。
我只觉得索然无味,尽管女高音技巧华丽。
我如坐针毡,浮想联翩。
这出戏是谁编的?
十几年前的剧作家,是母亲从南方带来的?
他现在在哪?
不会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谢奕吧?
我想起那个绚烂的夜晚,他祝福我的模样。
如果说我曾经对他产生过兴趣,那我现在很讨厌他。父亲常常想着他,而不是我。
他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尽管死了,但他一直缠着父亲,不管父亲清醒或迷糊。
我能在父亲眼底,看到谢奕的亡魂和倒影。
现在,我能感觉到,在凯尔派凄婉的歌声中,谢奕透过天花板注视着我们。
我侧过头去,只见父亲在与亡魂共情。
我忍不住打断台上的演员,在他们惊愕的眼神中将他们喝斥下台。
“小朗?”
“这出戏,是谢奕编排的?”我问。
“是的。”父亲眼神闪躲。
“父亲,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为什么要在这一天缅怀那个人?难道我不孝顺吗?”
“不……不是……”
“父亲,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忍住怒火,盯着父亲憔悴不堪的面庞,又自责又委屈,“我们难得这样出来逛一逛,你能不要让别人扫我的兴吗?我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不应该最爱我吗?你和谢奕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恋恋不忘?为什么啊?他只不过是个南国男人。”
父亲端详着我,眼中又自责又愧疚——我此刻很厌恶这样的眼神,只有当我犯错时,父亲才会这样瞧我。
“小朗,我很爱你。我对你的爱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也无法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父亲缓缓道,“我也爱谢奕。”
“我……”
父亲打断我的话:“你听我说,小朗。你知道的,我的母亲,你的奶奶,才是王位继承人。她嫁给我父亲,生下我的两个哥哥后,移情别恋,甚至想要谋害自己的丈夫以求改嫁,但被我父亲识破。当时她怀着我。我如果没有同父亲一样的发色和瞳色,就会被扔进护城河,所幸,我捡回来一条命,但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同哥哥们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要在他们的餐桌边扮演侍从的角色,为他们斟酒夹菜。”
我不敢相信。
“他们说一,我不能说二。父王也倚重他们,轻视我,不让我受骑士教育。我一有空,就会去剧院,去看看故事里真正的骑士是如何保护弱小的。我常常幻想,会有人英武的,能以树枝为武器以一当十的骑士,来向我效忠,发誓会永远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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