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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篇49(正文番外)
前些日子逍遥真君与几位散仙在蓬莱小聚,酒酣耳热之际不知谁先提了一嘴,说是红尘界的“斗兽场”日渐热闹,不如各自挑几只“蛐蛐”放进去耍一耍。
所谓的“蛐蛐”,自然就是他们各自选定的凡人棋子——有的挑了一方割据的军阀,有的挑了一位气运正盛的枭雄,还有的挑了一个尚未崭露头角的乱世豪杰,各自出手替自己挑的“蛐蛐”添几分气运、改几分命数,看他能在这盘乱世的棋局里走多远。
逍遥真君是里头最积极的那个。
他挑的是一只他自认为极有潜力的“蛐蛐”,可偏偏其他几个仙友挑的也不差,你加一分运道,我便添一分成算,互相较起劲来,不知不觉便把那一方天地搅得天翻地覆。
逍遥真君素来要强,偏偏那局棋他输得最惨,眼看自己的城池被其他几位仙友拨弄出来的天灾人祸搅得七零八落,他便急了,在最后三日里连施三道仙法——一道改了风向,一道动了地脉,一道在天上撕了个口子,降下三日的黑雨。那场雨落下去,他那座“蛐蛐城”倒是挺过来了,可雨势带偏了风,整个东南三州都没能幸免。
可他逍遥真君在乎吗?他在乎的只是那个赌约的胜负。
凡人的死活,不过是棋盘上的点数罢了。
他们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战火从一州蔓延到三州,从三州烧到了五州,黎民百姓颠沛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可这些在逍遥真君眼里,不过是棋盘上几粒被推倒的棋子。
他甚至在输了棋局之后还悻悻地嘟囔了一句:“我那只蛐蛐若是再多几分气运,何至于输给老张家的那只?”
他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个凡人为此动了真格。
砸起庙来手法熟稔得很,一路从北砸到南,专门挑着他和那几位仙友的庙宇下手。
先是一脚踹翻了供桌,再把那供桌上的香炉铜鼎统统扫落在地,接着抡起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棍,照着神像的面门便是一下,把那金身泥胎的面孔敲出蛛网般的裂纹,最后还要踩上一脚,将那半张含笑的脸碾进香灰里,还要啐上一口。
凡是他到过的地方,那些神像便没有一尊是囫囵个儿的,不是缺了脑袋便是断了胳膊,有的甚至被拦腰截断,上半截栽在供台上,下半截滚在门槛外头,像一截被腰斩的枯木。
逍遥真君看了那一片狼藉的景象之后,捻须的手顿住了。
“好大的胆子。”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这一次声音沉了几分,眼神也不复方才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位同样面色不虞的仙友——这一回被砸的可不止他一个,老张那尊面相慈和的送子娘娘像被人从莲台上拽下来,摔了个粉碎;老李那尊手持玉笛、衣袂翩然的踏云仙君像被人拦腰砍成了两截,笛子断成三截散在墙角;还有老王那尊骑鹤的仙翁塑像,鹤头被人拧了下来,仙翁手里那把拂尘也不知被谁扯了去,只剩光秃秃的拳头举在半空,像是在对着一场无人应答的虚空发问。
砸庙也就算了,还将他们的神像涂得面目全非,连写在墙壁上的字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仿佛那些凡人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于是便再也不肯弯下膝盖了。
逍遥真君越想越气,猛地起身,拂袖大步往外走。
他要亲自下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逍遥真君叫上几位仙友,驾云一路往那凡人所在的方向赶去,云头降得低低的,贴着山脊与林梢掠过,带起的风将地面的落叶卷成旋涡。
而此时,云华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在那座被砸毁的庙宇废墟前站着。
说来也怪,那逍遥真君的庙修得极其气派,三进三出的院落,前后两殿,偏厢左右对称,廊柱上雕着盘龙飞凤,每一根柱子都粗得要两人合抱。
可如今前殿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房梁断折在正中央,像一截被拦腰斩断的脊骨,供奉神像的后殿倒是还算完整,可那尊金身塑像已经被人从莲台上拽了下来,倒扣在地上,面朝下趴着,而云华站在那尊倒扣的神像前,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将脚边一块碎瓦踢开,抬高了声音,让身后那些挤在残垣断壁间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怕什么?神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嗓子还带着几分嘶哑,可那股子劲头却足得很,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们看看这座庙——修得多漂亮!比你们住了半辈子的房子还好十倍!可你们再想想,那神仙为你们做过什么?”
人群里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交头接耳,更多的是那种麻木的、被磨钝了的眼神——他们不是不想信,是已经不敢信了。
信了又怎样?老天爷该降灾的时候,可没因为哪家老太太多烧了三炷香就心软一分的。
百姓聚在一小块空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妇人们抱着孩子缩在一处,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有的人眼神空洞,有的人满脸麻木,还有的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
云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一块半塌的青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面孔,然后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沉而有力:“你们能活到今日,靠的是你们自己的手!是你们自己背着一袋粗粮走了八百里路!是你们自己把快饿死的孩子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是你们自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新的灶台!那神仙呢?你们磕头的时候他在哪里?你们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人群里有个老汉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说:“可是……可是万一降罪……”
“降罪?”云华冷笑一声,转过身,指了指地上那尊倒扣着的神像,“你们瞧瞧他,他可有本事降罪?他的庙都被咱们掀了,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现在就降一道雷劈死我吧!”
他这话说得大胆,人群里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可那一声笑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松动了,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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