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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老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用油布包着的奏章,封皮上盖着“急递”的红戳,印泥还没干透。
“盛修撰,通政司刚送来的,红本,淮安府的。说是一刻都不能耽误。”
盛长权接过来,手指碰到封皮,感觉到纸张上还带着外头露水的潮气。
低头一看,封皮上的日期是三月初六。
标题五个字:漕银案续报。
他拆开封皮,翻到贴黄。
三月初五,漕银被劫,八十万两,押运兵丁十七人尽殁,水匪行踪诡秘,作案后即散,河道两岸搜查三日,未获踪迹。
他把贴黄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淮安知府加的附注:据生还船工言,水匪对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了如指掌,疑有内应。
孙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内应?”
赵叔平也起身走过来,接过奏章看了一遍,递给钱明远,钱明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经手记录,然后把奏章合上,放在桌上。
“三月初三,有人上折子说恐误漕运工期。”他的声音很轻,“三月初四,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三月初五,漕银被劫。今天三月初六,淮安府续报说疑有内应。”
他抬起头:“四天。”
赵叔平坐回椅子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着,越敲越慢:“有人在三月初三就知道漕运会出问题。这已经不是猜的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盛长权把那份续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贴黄上的附注,目光落在“对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了如指掌”这一行字上,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三样东西,知道的人不过十个。”
赵叔平的手指头停住了:“你是说?”
“泄密的人在朝堂上,不在江湖里。”盛长权把奏章合上,“水匪是外头的人,可消息是从里头出去的。”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孙德明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底磕在桌面上。
“哒!”
一声异响,孙德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奇地问道:“那赵谦压消息,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
“不!”
钱明远忽然开口道:“或许,是为了保护泄密的人。”
“三月初三的折子,如果按红本送上去,那三月初四就会到阁臣手里,阁臣一看恐误漕运工期,一定会追问,但一追问,泄密的事就可能露馅。”
“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这份折子就被埋进了常规政务里,就没有人会注意一份请修河堤的黄本,最起码,是短时间没有人注意到,而等到漕银被劫的消息传来,这份折子早就归档入库了。”
赵叔平接过话,开口道:“那等事情过去了,再有人想查,也查不到这份折子了。就算查到,也可以说……”
“只是巧合。”钱明远跟赵叔平异口同声道。
孙德明倒吸一口凉气!
“好算计。”
对此,盛长权没说话,他只是拿起那份续报,走到门口,掀开了门帘:“我去送奏章。”
……
走到外边,廊道里穿堂风刮过来,三月的凉意吹得袍角翻卷。
盛长权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钱明远那句话。
“为了保护泄密的人。”
这……到底谁保护谁呢?
盛长权觉得里面愈朦胧了。
很快,他就不自觉地走到了韩阁老值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响。
他敲了敲门框:“韩阁老,淮安府续报。”
“进来。”
盛长权推门进去,韩阁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奏章,他看见韩阁老手边放着一份翻开的白本,封皮上有朱红色的字迹,隐约能看见“兖王府”三个字。
心猛地跳了一下!
韩阁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干巴巴的,但在盛长权眼里却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什么都映在里头,什么也看不出。
盛长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续报双手递了过去。
韩阁老接过来,翻开封皮,看了看贴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续报放到桌案右边那一摞上,跟之前那份漕银被劫的红本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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