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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霜放弃了无谓的宣告。
秦欢的来,秦欢的走,失落的夜里缠绵缱绻的体温与交合,深夜里奔停不息的车途与陌生景色混合在一起,让李霜臆想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他依旧每日出门,去理发店前在家里的桌上摆好早餐,晚上回来时,桌上的碗或者空了,又或者一动不动,他走到水池边,将空剩的碗洗了,未动过的食物丢进野地里,喂饥肠辘辘的猫和狗。
七月雨季丰沛,气象台陆续发布了几则台风预警,一只巨大的热带气旋正在菲律宾海以东的洋面上形成,预计将在两到三日内登陆我市,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护准备。
李霜站在洗头房里,白色的大鸟飞走了,穿云过雨,雾气弥漫的河面上余下丝丝银辉。
他从这漫长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手里的洗发露已经被冲走了,他赶忙又挤上几泵,借着热水打出泡沫来,抹在浸湿的头发上。
他听着电视里的天气播报,心里盘算着要赶在台风来临前去废地里捡几块木板给老房子的门窗加固,又想着要将门口的沙袋加高几只,以防狂雨来临雨水倒灌。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屋子里一阵锅裂瓢砸的巨响,伴随着小师父的一声怒叫:
“孬婆娘,你到这里来做啥子莫?!!”
一个理发店的目光跟着小师父冲出门外,却看到细雨朦胧的街上,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雨中向店内望着,流火夏日,她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呢外套,头发凌乱齁油,衣服的前襟污渍斑驳,脚上的两只袜子一黑一白,破损处露着吃了泥的脚趾头。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
女人看见了从店里冲出来的小师父,蓦地发出一声哀嚎。
泪雨并下,满目仓惶。
樱桃
疯女人的出现,在平静的理发店里掀起了阵阵涟漪。
她犹如一颗鼓起的脓包,碍眼,却无人敢于挑破,又像是一个活着的亡魂,终日在门外徘徊,叩问,而屋内的人强作镇定,充耳不闻。
那几日红姐天天在店里坐镇,面孔比供台上烟熏的关二爷还要黑,李霜的小师父终日没精打采,丢魂落魄,他既不愿向外探望,也不敢回头向里看。理发店的一里一外,一面是他的过去,一面是现在,小师父处在一个既非过去亦非现在的空间里,拉锯着,挣扎着。
路过的客人每每见了,都要好奇地打探几句,待看清了脸色后,便不再多问。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女人的战争。输赢一开始并不是那么明显,但红姐严阵以待,不落下分毫的姿态,冥冥中已显露了端倪。
白日间红姐与小师父形影不离,到了晚上,他成了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那段时间里李霜收留了小师父,说是收留,更不如说是给一个喝得稀烂的醉汉腾个睡觉的地方,顺便倒走每日的苦水。
“…这世上的女人,一个一个,都心如冷铁。”
小师父面色酡红,人方吐了好一场,已经不能站直,他跌坐在床边,李霜替他收拾着一地腥酒臭肉。
“我同她好了那么多年,从出来的时候就跟着她,看着她结婚生子,又离了婚,我还不嫌她,她到嫌我是个没了良心的。”
床边的凯蒂猫没了命的摇晃脑袋,直要吹走一屋子的浓重酒气,连李霜也被熏的脑袋发闷。
他原是这局里的局外人,对于男女之间为何纠缠不清,他既好奇又迟钝。
红姐与小师父之间的种种,李霜后来从夜总会里的姑娘口中听过不少,小师父从乡下出来时原是婚配了的,凭一付好皮囊,让在做鸡头的红姐相中了,次次要人来打理造型。时日久了,便就暗生情愫,头发做着做着,就做成了爱。
“红姐是个吃了骨头不吐皮的。”那些妓女们如此告诉李霜。
“她要的男人,乖顺,温和,一字一句都不能忤逆了她。”
红姐不是不知道小师父家里的妻的,在人口流徙的年代,农村包围城市,太多的姻缘被过早地订下又被迟迟地断送。无数年轻人在新婚的次日就提起行囊奔向远方讨更好的生活。而在陌生的城市里,男人女人成为了一个个复杂又鲜活的个体,性和爱欲是匆忙的快餐,黎明前告别的慰藉,因为不长久,也就不在意了。
“我与她,结婚的时候都还是孩子,每年回家,为了给家里续上香火,才睡上一睡。”
李霜听小师父说。
“不过是轧姘头而已,红姐这次倒是太顶真了。”
李霜听见妓女们这么说。
“倒不如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去伺候老人孩子,更能安心些。”
李霜如此建议过。
小师父低垂着头,半晌不语。
“给多少呢?一万,五万,还是十万?”
“你看她这个样子,谁知道是得了什么病,被赶上来要钱的…”
“给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
想到了这里,小师父像是触及了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突然张开大嘴,嚎啕大哭起来。
钱是能够解决许多事情的良方,但在男女问题上,钱能发挥的作用往往十分局促。
小师父的钱包常年由红姐掌控着,在理发店的年收里不断滚动。感情恩爱的时候,红姐曾许他四六开的分红,但言语不曾落在纸上签字画押,小师父实际能拿到的,不过是逢年过节回家探亲时,红姐亲手给他包的一个红包。
红姐是不肯出这笔钱的,莫说是钱,眼下连为这个女人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成了非常大的困难。
李霜没问,但知道小师父私下里就将妻子藏在理发店的隔板间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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