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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传言和猥琐的猜测陆孝不太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他叔叔被逮起来以后,陆孝就火急火燎地送方明煦去医院缝针,方明煦的脑袋流了好多血,被缝了五、六针。
陆孝当时在医院里坐着,看见沉默的方明煦,膝盖突然很痒痒,他特么又想下跪磕头了,对方的肉金贵着呢,且几斤几两他心里有一杆秤,他赔不起小方流出来的血,只能铁汉柔情一把,说兄弟要不我给你磕几个响头吧,钱先欠着,以后我一起还你。说完这话陆孝真想抽自己大嘴巴,他和小方还能有以后吗?
没想到小方的眼泪没有如约而至,方明煦静静地坐着,脸上是那种学霸期末考试涂错答题卡的平静且平淡的伤感。陆孝说,真的对不起,我叔叔早年间因为爱情受了刺激变成精神病了,情绪不稳定,容易伤人,你要是心里过不去这一关,你就挥起拳头冲我来几拳,打几拳都行,我特别抗揍。
话音刚落,方明煦伸出他的大手,放在陆孝的脑袋上,从前往后捋他的头发,把他捋成乖巧的小牛犊子,捋着捋着,陆孝先流出眼泪,又说自己是被手里的白沙烟熏的,医院不让抽烟,但有很多人仍然在抽,有的人身体疼,有的人心里疼,反正大家特难受,只能抽烟,在烟雾气里抹眼泪,又骗自己说烟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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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孝说了一些难堪的往事,比如他的身世。前不久,卖母亲遗物时,偶然发现这样一件事情:他是陆家违背伦理纲常生产出来的玩意儿,是老公公和儿媳妇畸形爱情的结晶。显然有很多人不知道此事,有的人确实是不知道,有的人在维护他的体面——他的精神病叔叔一听见他试探性地叫二哥,肯定要抽他的耳光。
陆孝虽然从小就欺骗自己,把自己摆在正确的位置,但每回和发小儿看那种从废品站偷回来的黄书,上面有老公公和儿媳妇的快乐爱情故事,陆孝直接烧书。
所以,陆孝不太开心,陆孝说明天是他爸的祭日,但他爸又不是真正的父亲,姑且称呼他为假爸,假爸是个老阴逼,这么多年陆孝才想明白,家里不太多的钱几乎都用在陆秋身上了,陆秋快上高中的时候,假爸领着正发育身体的陆孝去卖血筹钱给陆秋交学杂费,可能回来时看见陆孝的同班同学(村长的儿子)有新书包,有新教材,有学可念,心生愧疚,当晚上吊自杀。
接着陆孝又讲到他叔叔的恋人,一个很倒霉的男人,也是死在了很多年前的明天。陆孝说,这个按理来讲我应该叫他婶婶吧?但他是个男的。
聊到这个该方明煦难受了。
方明煦觉着幸亏那位是个男人,假如历史变换一下,以他父亲的脾性,他大概会随着一颗种子种到另一个人的肚子里,从另一个屁股里生出来,仔细算算这其中的关系,他和陆孝差了非常标准的一辈。
方明煦问陆孝,方家是你的什么人?陆孝回答说,仇家。方明煦又问,你有多恨他?陆孝仔细想了想,回答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描述不出来,如果让我做个假设,我可能会冲上去捅他几刀,看见他流血了,才能放心。
听到这里,方明煦忽然说,我全身都痛。
陆孝也难受,陆孝说,我还是给你磕几个响头吧,我太难受了,又没什么可给你的。
方明煦等一个安静的岔口,告诉陆孝,你不用还我什么,你能喜欢喜欢我吗?你能爱上我吗?
陆孝马上就说,我能。陆孝还在心里补了好几声,我能,我特别能,我肯定能。
方明煦想起小时候在日记里写过的话,伤心是会让人死的,伤心是非常可怕的一样东西。继承到这一辈,如果有人让他感到伤心,他不会因为伤心而死,因为他的伤心有数值,谁送了他伤心,谁就会收到加倍的伤心,他最不想伤心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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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孝坐上了回庆丰屯的汽车。
那个人埋在庆丰屯的大山里,陆孝每年去山里扫墓,总要走过一条杂草丛生的野道,现在这个季节,瓢虫满天飞,陆孝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上面的图案算是最素净的——断了一半、血淋淋的手掌,陆孝把衣服帽子紧紧地套在头上,犹如上吊一般把两根长长的白色带子扎紧(防止瓢虫飞进衣服里),迎着热气走,成群结队的瓢虫撞在他的脸皮上,留下一点恶心的味道,陆孝干呕着从一旁蔫头耷脑的柳树上折下一截柳枝,像肉铺老板赶苍蝇似的把它们赶走,稍有懈怠,全身立刻被糊上一层红橙相间的瓢虫,陆孝扭动几下身体,感觉后背已经被糊了好几层了。
每年的归山之路都十分难走,陆孝甩着柳枝条,一个人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地走野道,他的外八字脚曾经使他非常得意,他的发小儿老远就能认出他的背影,好能装逼的背影,陆孝说,我东北牛德彪装逼犯法吗,肯定不犯法。
唯一有意思东西的是路边一个塌陷进去的黑洞,黑洞旁边种着干巴的老玉米,洞前长着纠缠不休茂密的红色野果,据陆孝的叔叔讲述:此地最适合野合,我和他在此地野合过很多次,不论是温度还是山风,都十分令人心驰神往。
陆孝拎着长长的枝条,在黑洞门口恶狠狠地甩了几下,语气也是同样的恶狠狠:让你们俩野合!臭流氓!现在阴阳相隔,天人永别,难受不?就问你俩难受不?
扫墓是个技术活,但陆孝不懂技术,陆孝每次都卖力地把墓碑擦干净,在大山里这样的举动显然有些诡异。擦干净以后,陆孝便靠着干净的墓碑磕磕巴巴地读起他叔叔写的信,有时读到一半也会流下眼泪,好几次刚想多流点眼泪,一抬眼皮,发现远处有人来扫墓了,但扫的非常不正经,像是来野餐的,手里拎着四罐啤酒五根火腿肠,看一眼,陆孝的眼泪很快干涸,干涸的眼泪到哪里去了呢?原来都顺着嘴角流出来,变成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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