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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昶早已自堂内过来,趁那几人愣神时将她拉在身后。
“司务还请稍等。”他道,“我同内子有几句话说。”
他抓着王芙疾步到了寝房,在榻下翻箱倒柜一阵,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王芙抬袖去擦,就见他抽出一个匣子,从中摸索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和离书。”他说。
“郎君什么意思?”王芙急道。
“假若我此去不归,有人上门抄没家产,你即出此书。到时我罪责不及你,且按照大豫法度,你可以继承王大人所遗产业。”何昶将那匣子捧给他,话讲得飞快,“铺子两间,太原老家旧宅三进,三百斤的盐引。”
“那我还能做什么?”
何昶一顿,伸手握住她的肩:“去雍昌侯府退园,找孟侯。”
二人额头相抵片刻,何昶推开王芙,转身离了寝房,跨出厅门。那司务几乎要遣人进来拿他,见他出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一礼,道:“参议,请吧。”
何昶近日又瘦了许多,显得形销骨立,堪堪撑起绯红色官服。他不等那羽林卫来推,自顾自跨出大门,背着手快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形挺立,不输少年时。
林伯祯在两仪殿旁的闻机处等了半个时辰。身边的近侍来报了两回,那大门终于被推开,夜风灌得烛火摇曳。何昶一身绯红官袍,鬓发有些散乱地出现在他面前。
“同僚一场,何必如此。”林伯祯用扇子掩着自己的双目,“何参议坐。”
何昶一声不吭,在锦垫上跪坐下来。
林伯祯向来听闻这位何参议身上“忍”字与“直”字兼备,此刻单独一见,已感此言不虚。
“今日劳参议夜来,是有公务交付。”他笑道,“五月将至,各行省、府、县都要向我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户部造册登记账目,其中陛下最关心的便是盐税之事。何参议是陛下心腹,理应为陛下分忧。”
何昶低着头,斟酌片刻,道:“后生不知林尚书所言何事,也非陛下心腹。所托之务,若在何某分内,何某必竭诚相助。”
“参议说笑了。”林伯祯道,“今年户部造册将始,老朽是想请何参议做个见证。”
何昶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昏头病。
林伯祯这个老狐貍,亲自叫他去自己的户部老巢监督查账?
他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却说不出一句话。恍惚间他听到林伯祯道:“好。那何参议,户部已为你备好食宿。造册结束前,还请参议暂居户部后院中,不得归家。”
潮平第三十二
“何平明被扣下了。”
李群青附在许鹤山耳边说此信时,后者正在同萧家的小公子斗五子棋。二人正在延陵,已入常州城中萧氏宅数日,诸事比在江宁进展得更为顺利,也已要到了“贺礼”。
“林伯祯忌惮他,又探不出他的深浅,就把他先困在身边,免得他在五月户部造册时再插手。”何昶放下画地的树杈道,“对了,我已听闻了一些户部造册的传言,虚实不知,已先禀明陛下了。”
“虚实不知,你也报?”
“多多益善。”许鹤山托着下巴看了一会,抬手划了个圈,将线一拉,“五子成线,小子,你输了。”
那小公子顿时放声大哭。
“这都第几局了,那管事的还不来。”许鹤山拍了拍袍子站起来,将树杈丢了。二人往外边走了几步,萧家管家名周重五的过来了,冲二人一拱手道:“我家老爷说了,过几日要派人出发去长安,向户部去交账目。到时候,二位可随车队同去。”
李群青松了口气,方要回身去收拾东西,许鹤山在一旁道:“我们到延陵这几日,还未在城中游过,颇有些遗憾啊。”
“这好办,其实我今日休息,要去青山门外看我闺女。”那周重五笑道,“你们空的话,随我来便是。”
“有什么可逛的?”那管家在前头走,李群青在后头问许鹤山。她这位便宜先生,看得出读书多,也实在能走得很,去哪都能逛很久。
“别急着回去。”许鹤山笑道,“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光看个江宁?”
他以手一点:“此处才是,真江南。”
那延陵常州城内果然繁华,人家枕河,不输姑苏。行至琢初桥,桥下水道渐渐拥挤起来,能见到许多驮着果品杂货的小舟顶在一处,叫卖声不断。
“此处是千果巷,物华荟萃,故得此名。”周重五在前边高声道。
群青在桥边看热闹,忽然一支红芍药自桥下探上来,几乎戳到她脸上,被她当暗器般抬手截住。往下一看,一个姑娘载着满船的花,扶着桥头笑道:“姐姐既然拿了,不如买一支吧?”
那姑娘讲话带着吴音,群青听得似懂非懂,拿着芍药不知所措。一愣神的工夫,许鹤山回过头来找她,见她拿着花愣在那里,不由地笑起来,又马上收敛下午,将碎银给了那卖花姑娘,道:“也给我挑一朵。”
那姑娘将碎银抛进船头罐子里,随手勾了芍药,笑道:“公子这样白净,自然要配大红。”
许鹤山笑着谢了声,将那芍药接过来,掐去过长的枝,向鬓边戴了。李群青学着他的样子,却怎么也戴不上,许鹤山瞧见了,顺手以花为簪,替她绾了个螺髻。
江南四月末,尽是吹帽插花人。
许鹤山手离了芍药,才发觉自己逾矩,低声说了句“恕罪”。群青连忙摆手,朝他道了声谢,二人继续往桥另一侧去。
身后有孩童买了花来戏耍,追逐之间,花瓣揉碎入水,于短棹之下破开剎那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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