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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李鉴笑道,“带你回寺里过?”
“才不要。”群青一哂,往后厨跑去,恰见着孟汀端着杂烩要上桌。“见过侯爷。”她抢了一句,孟汀端着东西,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句殿下。群青朝后边看了眼,差点撞上许鹤山——他不会做饭,只能帮孟汀烧火,像从洗砚池里捞上来的。
群青从未见过许鹤山,盯了他片刻,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归涯司的正使许鹤山。”李鉴在身后忍俊不禁道,“子觅,快去洗洗吧,我们开席了。”
“我有镜子。”群青从怀里将那铜鉴掏出来。许鹤山知道这便是王女,守着礼数不敢看她,飞快地接过去,低着头就走了。
夜幕垂落下来。几人落座,群青在一旁添了酒自酌,随着他们默默地不说话。风声人声冬声,纷纷入耳,各不分明。远方孔明灯渐起。点点落在长空银河间,腾霄而上。
“这灯还是照放,合不合礼数?”
“为黎民祈,为大豫祈,自然得宜。”李鉴斟了满杯茶,道,“那我便以茶代酒敬各位。来年唯有多凶险,但愿岁岁有今朝。”
他在晦暗灯火间望着孟汀的脸,垂眼将茶饮尽。回身时,见群青已抱着那面铜镜睡得不省人事。秦镜如拉着许子觅去院里看灯火烟花,他朝外望了望,悄悄起身,去将叫人添置的一身绛朱外袍抱来,披在小姑娘身上。
不能善始,不得善终——那句谶语在脑中飞快掠过,缠在他与她的姓氏间。他尽力挥之而去,将她手中冰凉的铜镜抽出,置于案前。
“群青。”他轻声道,“好梦。”
对酒第十一
厅堂中唯一一盏灯被撤去了。
礼部的一个年轻司务跪在阶下。他已经跪了很久,自从将那枚青玉剑珌交到端王手中后,他的额头便再未离开过指背。四下悄然无声,他微微抬身,想向上瞟一眼,一侧的掌灯便怒喝:“放肆!”
他急忙伏下身去。
李正德将那青玉搁置在案侧。他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抬手拂向自己颊上的伤疤,开口问:“谁叫你送来的?”
司务肩胛一颤,将身子向地上压去。
“行了,走吧。”李正德站起身来,疏懒地背过身去。那司务连滚带爬地起来,颠着步子后退回身,飞也似地跑了出去。李正德轻笑一声,将那剑珌向身侧一抛,那边纱帘被挑开,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将那物件接住了。
“那礼部侍郎果然好眼力。这是旧三公与亲王才能有的,怎么流落到闹市当中了。”林霁华在后长叹一声,“也罢,怪事常有。刚才讲到何处了——殿下呢,今后的事,打算得如何了?”
李正德摩挲着面上疤痕,沉默良久,忽而大笑。那笑声刺耳,震得堂中侍者纷纷伏倒,在下一刻蓦然止住。他站起身,缓缓开口道:“从长计议罢。”
“能这样想就好。”
林霁华拨开纱帘走出去,遣退了堂中的外人。她在一片暗色中眯着眼,仔细地迈着步子去找灯盏,却被李正德一把揽入怀中。她吃了一惊,只想着身前这人难得有如此之态,不由方寸大乱,任凭李正德从眉骨吻到颈侧。
“本王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李正德低声道,“国丧一结束,我便迎你入府。”
林霁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抬手拥着他,听他道:“一旦入王府,你便会被削籍夺职,永世不得为我大豫征战。你可”
“不想了。”霁华封了他的话,又抬手扯下腰间佩剑,推进李正德怀中。李正德目中晦明难见,指尖搭上她的腕骨,用力紧了紧。
她看着他面上疤痕,轻声道:“二郎,我们从长计议。”
“明日便是上元了。”秦镜如道。
李鉴从鼻子里哼出些声音来。夜来外头又在下细雪,他在庭前拥着裘衣炉火,鼻尖依旧被冻得微红。秦烨今天像老妈子一样,将那“上元”念了好多遍,李鉴听着都烦,调侃他果然年岁渐长。而秦将军则反复解释说,他只是有种不真实感。
江陵到长安,山行水逝,终至此日。
“明天究竟怎么说?”秦烨又问。
“夫子已经交代过了,你跟着我便是。”李鉴道,“旧例中允许督军带刀剑入禁奏事,让阿烨跟着我方便些。”
“行,我信你。”
李鉴知道秦烨为何感到不安。端王党羽满朝,而今忽然退而弃逐鹿,实乃引而不发,足够令人震惊了。细细想来倒也无说不通处,毕竟站在李鉴这一侧的孟汀在京畿兵权最重,压倒端王绝非难事。而他孑然一身,权重欲寡,没什么僭越的动机。看来,此人便是先帝走得最险也最得意的那步棋。
此时他们面前,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算计什么呢。”秦烨轻拍了一他的肩,递过来一个青瓷盏。李鉴还未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接过来就喝。那辛辣温烫的酒液剎那间漫过喉头,却偏偏不呛人,他将盏子当啷一放,一面寻茶水一面掉眼泪:“秦镜如,你给我灌的什么?!”
“药酒啊,暖身子的。”秦镜如笑道,“许子觅弄来的,就知道你喝不惯。”
“谁说我喝不惯的。”李鉴饮了茶水,偏将盏子往秦烨那里推,垂眸笑道,“将进酒,径须沽取对君酌!”
秦烨答应着给他倒药酒,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自从李鉴病倒、一行人搬来安王府后,他知道这位殿下面上波澜不惊,实则胸中垒块郁结。他身为武人,撇去圣贤道理,唯知应学阮籍,以酒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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