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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鉴翻了个白眼。秦镜如在人堆里一瞧见他,酒醒了八分。见对列完了,胡伯雎刚拱手要让他练两把,他便假托要去解手,投胎样往后跑。李鉴瞅着,往后撤至队末,就听秦镜如抽着气低声道:“那立新君之召,你猜封于谁处了?”
“有话速说。”
秦镜如咬着牙,道:“老师。”
“钱首辅?”李鉴一怔,“老师他老人家去年便当告老,此时来朝京师。如何还在任上?”
他晓得老师身体有些固疾,宜山中修养,许鹤山曾为他寻境安歇。如今朝中纷乱,老师却仍留任——大概是先帝授意于他。长安传言大行皇帝出敛之日为上元前三日,上元宫中设寒素宴,首辅于时宣召,新皇再择日登基。
“大概是万事俱备,只等殿下你了。”
“是该见一趟老师。”李鉴一笑,见前头诸君以将刀出半鞘,便也装着样子,颇肆意地拉着肩。秦镜如叹了句潇洒,转而正色道:“不过殿下谨记,人心到底难测,即使是昔日师长”
“了然了然。”李鉴向上拱手,“自有分寸。”
秦镜如安心地走出几步,一顿,倒了回来。毕竟自有分寸这四个字,听着有点耳熟。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不能弑师啊。”
倾盖第四
长安八万街巷,大海捞针般寻钱府,谈何容易。
李鉴到底是数年未归,将宫城内外记得再清楚,走起路来还是迟疑。远远见有金吾禁军挑灯夜行,他闪身隐入深巷里,跑了一阵,遥见有家宅高门堂皇。
是此处了。
胡伯雎能知诏书藏置于钱穆钱语洋处,端王殿下岂有不知之理。且不说孟汀是否与他私下结约,除却金吾禁军,李正德必然会在钱府周遭排布暗卫,以御不时之袭。
不过,他此时有金吾卫腰牌在身,即使被截住,也可以雍昌侯暗差秘访为由脱身。
李鉴一顾四下,飞身至檐头,扶住薄纱斗笠,顺着屋脊向侧边去。有冷雨打下来,轻轻重重轻轻,将细碎步子声没在其中,将人也冷了个透。
他打了个喷嚏,翻身落进内院,闪至回廊内。
四面阒寂,灯火模糊。
奇怪。他来时动静虽不大,但若有老道暗卫把守,他这点伎俩压根不够看。怎会容他行至此处?
休管,既已来拜谒,先进去再谈。
雨声纷繁。
钱穆在书斋里,眼见庭前好一场冷雨,不由刚才毫墨,步至窗门前。杏花春雨江南,如今是不在了。先帝为王时候,却也在那处停驻过,他亦同往,如今想来,多是高楼萧然,寒凉平生。
侍卫与书童,皆已遣下去歇息了。
钱穆自觉,此生仿佛是一个等字。等十年寒窗,等功成名就,等一场灯前江南梦,等阶上华服怒马者来往。终了兄弟阋墙,兔死狗烹,怕落得天地金戈。
“李长卿。”他叹,“何时放老夫归去来呵。”
颈侧霎时一丝冰寒入骨。
钱穆一低眼,微侧了脖颈,那锋芒贴着逼过来。外头千瓦万瓦上点滴得响亮,近处只几盏灯火,落出二人影来。
“君子不配玉与剑,成何体统。”
“首辅直呼我父皇名讳,又成何体统。”身后那少年一笑,收了匕首,旋身到他面前。跪坐下来。钱穆眼见着他,将手中茶盏放至一边,当啷一声,收回袖口时指尖仍在抖。
“殿下,怎么不唤老夫一声先生。”
他一时只顾观李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安王殿下走时十五岁余,四年而归,昔年隐敛如璞玉的少年,已是高堂明镜,照得出江陵温山软水,亦拿捏着他不曾教授的狠戾与淡泊,端坐在面前。
“只怕先生不认我这徒儿。”李鉴一哂,“京中盛传我埋骨江陵,先生可信了?如今明堂空置,听闻端王殿下风头可盛吶。”
“盛极,如何?”
“父皇策立何人,先生不知?”
“不知。”
“当真不知?”李鉴起身,为钱穆斟了茶,“先生,您素知我。怪我利欲薰心也罢,相煎太急也罢,此番来长安,就是要万万人皆不得太平。我病久,怕没几年可活,替父皇平西羌南蛮,便是竞功业了。”
钱穆淡然道:“我若不回殿下,怕是走不出这斗室罢好毒的心肠,与先帝一般,先帝为故友,你倒是最得意的门生。”
野心,报复,权欲,如出一辙。
他一挥袍袖,示意李鉴倾身过来,低声道:“上元,宫中素斋宴,要新皇接旨。”
话音刚落,庭院间一声水花轻响,李鉴极敏感,猛地抬头,向钱穆疏疏拱手,拔出匕首追了出去。他一手将斗笠戴上,薄纱散扬间,借着灯火见一人从墙头跳落,挥刀斩来。
是金吾禁军的行头,铜箔覆面,持金翎刀。
他向后轻巧地跃过,只觉背后愈发冷。他不清楚此人面目,却只疑惑——如何只派一人来截他?此人身手倒还敏捷,他被冷雨一浇,几乎招架不住,只得跳上檐头,回身将匕首挥过去。
对手身法不如他快,力道与功力却皆在他之上。如此,只能耗着。李鉴练过剑,用短匕便更灵活,似三月轻絮飘飞跳脱。恰是棋逢对手,迫得又紧又实,招招要取他性命。
如此相逢,杀意乍然迸出。
只一走神,那人出刀挥来,李鉴向后仰去,回身跳落一步,匕首杀意齐出,近身刺去。那人刀芒不避,李鉴正耍了个花腕,飒然向他颈侧划出一道红,伤口却不深,只指尖沾了血,正晃神间,被人旋肘狠狠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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