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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峤只干笑两声,却难掩内心那片坍塌的空洞:“老夫虽年近甲子,却也知事无既定,人无永从。王俭杀我,也能杀你。徐宁、姜弥,莫不如此。皇后当识时务,以大局为重。如若不然,当年宫闱之秘,我与王赫……”
“司空慎言。”殿内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此言既出,我或可毫发无伤,司空却要做那孤家寡人。王氏危巢,或将倾覆。”
“危巢?”王峤冷笑,“王氏底蕴非你新出门户所能定论。”
此时,门后的声音却不再是为政者的冰冷剖析,而好似故人温语:“几朝几代,多少墙头草随风倒。王司空,我不得不承认,你和你的家族,是生存得最久、活的最滋润的那颗草。多少年来,谁也割不掉你们,谁也伤不到你们。只是,很不幸,今日你们是最后的那片草。你们丧失了随风摇摆的资格,因为后续的天下已经割无可割。常言道,若非雪中送炭,必得锦上添花。可惜,统一大战的最后从无红利,门阀政治的末路早已无花可添。你们,就是最大的红利。”
东方有云团散开,一举耀亮了殿门后的面容。那缕王峤轻慢已久、忽略已久的白檀香气,与阳光一道,自门缝蔓延开来,扼住他的咽喉,缠住他的手腕,最终遮挽住他充满血丝的双目。
“不会!王俭不会如此!一定还有变数……我可以……我还可以……”王峤连连跌退,“去取纸笔,濮阳王一定在等我草拟的废后诏书。是……是了,司空可预皇室宗族事,是我大意了……快去取纸笔!”
“大行皇帝不究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后教无母仪,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上不可……”
风起云涌,金光在漆黑的云团中蔓延,光与影将王峤的衣袍割裂出无数的碎片,在宫门被冲破的一瞬间,化为斑斓的血污。
无数支箭簇精确地钉入乱臣贼子的胸口上,是暴雨新一轮的清洗声。涌淌在石砖上的鲜血与骨肉,或曾同袍,或曾同源,如今都已落入尘埃。分崩、厮杀、万中留一的智惠、万般皆弃的残忍,只为滋养千年流传的阀阅与千年不堕的名号。
王俭走向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峤的尸体,一手执剑将头颅割下。随着头颅与鲜血的抛出,徐宁与姜弥各自对望一眼,眼眸中只有深深的恐惧。
王俭跪于阶下,仰头望向大殿,高喊道:“启禀皇后,国贼王峤,已然授首。此诚危急存亡之际,臣等请皇后临朝,与濮阳王共议国事!”
及至众人清扫庭中尸体,并派宿卫接手皇后寝宫各处宫门,殿内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王俭意欲上前入殿,然而殿前卫士亦拔刀不肯相让。此时大殿内皇后的声音道:“尚书若今日无愧,请除胄解剑登殿。”
王俭反倒后退一步。如果他胆敢解剑而入,陆昭不会对他做什么,但他身后的徐宁便有可能借此机会、有借口将他与陆昭一同戮于殿中。他之所以出面接下这个脏活,一是要确保陈留王氏还能留在牌桌上,二是在皇帝生死未知的情况下,濮阳王仍需要尽力拉拢各方力量,只有他才能充当这个中间人。
杀了皇后,这天下濮阳王就能坐稳吗?
陆昭所掌握的权力层面太过丰富,经过数年的积累与运作,即便其人身死,他们也很难找到一个独立的支点,以无伤的结果完成对其政治力量的杀戮。那些暂时失去首脑的权柄会在自己的池子里选出新的掌权者。如同曹髦即便杀了司马昭,完成壮举笑到最后,权力也永远不会回到曹魏手上。
王俭思索片刻,却不直接回答,向殿内遥遥拱手道:“今社稷垂危,先帝皇嗣尚存两人,濮阳王有德,宗族年长藩王亦可领事,立长立德,不知皇后可有示意?”
徐宁与姜弥都站在王俭身后屏气凝神。王俭的话在表明两个态度:濮阳王是有想法的,我代表濮阳王向你表态;如果不支持濮阳王,那我便默认你支持汝南王等其他藩王,你的政治旗帜就掉价了。
殿门慢慢打开,御座上是皇后的身影。日光慢慢浮散,扫过金钗,扫过博鬓,线香已经燃尽,而御座上的人却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回答。
姜弥等人在旁边亦焦心等待,然而御座上的人就是不作任何回答。眼见徐宁就要上前,王俭便对挡在身前的那名宿卫道:“请壮士暂守此殿,某既已至此,必不伤皇后分毫。”说完又对身后姜弥等人道,“今日为国,已丧人伦,更无面目显于人前。司空首级在此,二位已足复命。搜查此处,若无僧佞,速速离开,不得再侵扰皇后。”
姜弥与徐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王俭刚刚的问题问得险,对于皇后来说,这是风险极大的战队问题。但皇后的回答也颇为巧妙,就是不说一个字。搪塞是一种表态,而不说话就永远没有立场,只要不表态,就永远都有余地,永远都稳坐牌桌。坐在牌桌上,就意味着有决定结局的分量。而那么多僧佞,至今还没有找到,那就说明禁军里绝对还有皇后的人,此时更不可轻动。
徐宁也颇为气馁,下令余部在皇后殿外在添一层护卫,随后与众人一道离开。
与此同时,宫殿正北的甬道上,一队武装精简的宿卫穿行而过。
旧兜鍪下,是刘炳的声音:“皇后,雾汐娘子她……”
“你放心。这样的场面,她应付得来。”陆昭的声音同样从兜鍪下传来。
“先与太保汇合,再去北门,迎皇帝圣驾入宫。”
在颠簸的马车里跪坐足足一整天,李御医得腿有点酸。此时他微微展着两臂,由两名小内侍替他除去满是鲜血的罩衣。
皇帝伤的很重,抬入营帐后几乎已失去意识,肩部、胸部以及肋下各有一处穿刺伤。麻沸散的剂量足添了一倍,李御医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缝合伤口。
抓住刺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那人姓周名洪源,当这个名字被上报至高层时,那些累世军功的高级将领以及世族出身的参军祭酒们露出了会意的神色。而当王播供出周洪源曾在陆氏公府里担任马奴时,众人的表情则更加精彩。
守卫在帐内的冯让尽可能平静地将内情叙述了一遍。元澈却不答。都说人心不可测,但在权力最残酷的斗争下,有心不是问题,有迹不是问题,有实力才是最大的问题。因这一条残酷且现实的法则,人心的不可测便如此暴力且残忍地变为可测了。
倒是吴玥,隔天将江州□□名陆氏宗族子弟缚膊押来,其中还包括陆微,请冯让带着他们一起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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