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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蒙。除了吃就是睡,四肢发达、但头脑异常简单的家伙,也会思考人生的真谛吗?
“哦对了,”江蒙回想起来,“你以前说过,你想青史留名。”
裴预脸一红。他记起在涿郡重病,意志昏沉之时,确实对她吐露过心声。
“我跟你不一样。”江蒙道,“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人。”
“为了人?”
“嗯。”江蒙点头,“我跟你讲过我爹的事儿吧。”
她爹是远近闻名的大侠,年轻时纵横江湖,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后来和她娘一见钟情,就在她们村定居下来,成婚生子。
生下她后宝贝的不行,江蒙要什么都给,要学他耍刀弄棒,他便把着她小小的手,教她一招一式。
江蒙筷子都还使不好的时候,就已经会握刀了。
后来江蒙长大了点儿,就吵着也要出去“闯荡江湖”,他就带着她一路北上,走过好些城镇。父女俩打跑过混混,救过落水的小孩,抓住过小偷,自己也偷过东西。
不过那是偷的大户讹来的田契,原封不动还给了被夺了土地的农家。
爹在铁匠铺给她打了一把小小的刀,跨在腰间。我是大侠,他笑说,你是小侠。
可惜小侠那时才十岁,脚力不够,也熬不了夜。需要赶夜路的时候,她就要伏在他背上,由他背着走。
月明星亮的夜晚,她双手勾着爹的脖子,脸枕在他背上,呼呼大睡。他的脚步又轻又稳,托着她的手有力,像温暖坚固的摇篮。
如此“纵横”一月有余,他终于拒绝了江蒙的一再撒娇,执意把她带回了家。你娘会想你的,他道,我也很想你娘。
而她娘手握一根扫帚,大马金刀立在门前,好像杨门女将。见了他父女俩,勾唇一笑。
江蒙被抽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她爹躺的比她还久些。
裴预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脑海里甚至浮现出那时江蒙的模样,趴在床上鼓着腮帮子,浓眉圆眼,挂着眼泪。
“然后呢?”
“然后我十二岁那年,我爹让仇家杀死了。”江蒙道,“年底,我娘也病去了。”
第24劫过去
十二岁的江蒙成了个烫手山芋,村里人谁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老实说,尽管并非他们本意,但江蒙一家给村里添了不少麻烦。江大侠名声在外,朋友多,仇人更多。来寻仇的人时不时就把村里搅个天翻地覆,甚至有时还误伤了人。
虽然江大侠事后挨家挨户道歉赔偿,但罪已经受了,又不能抵消。
或许江家自己也觉得有愧,渐渐的,便不大与村里人来往。
大家也不熟,谁家也不富贵,养活自己都勉强,何况再添一张嘴?
“仁者爱人。”最后村东的老秀才说话了,对江蒙道,“你不是会使刀吗?我家正好缺个看家护院的。”
老秀才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之后竟是屡考屡败、再没捞到半点功名。
村里人说这是文曲星只给了他秀才的命,官老爷说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但他偏不信,次次赶考次次落榜,官府发的那点赏钱全用作盘缠了,弄得家徒四壁不说,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江蒙到了他家,看了两眼,便拔腿往外走。老秀才叫住她:“上哪儿去?”
“你家不会遭偷的。”江蒙老实道,“用不着我看家护院。”
“你回来!”
老秀才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平复,捋着花白胡子道:“不做保镖,那做书童吧。”
书童江蒙,识字磨墨,一样不会。其实江大侠也算半个风雅文化人,但她生来秉性随她妈,最厌读书,因此一概不学。江大侠便也不逼她。
但是老秀才不。
他实在无法容忍江蒙辱没他这书香门庭,给她喂多少饭,就要喂多少书。手里攥一块白面馒头,问江蒙:“人之初,下一句是什么?”
江蒙盯着他的手流口水,不得不绞尽脑汁:“呃,呃,性本善。”
老秀才高兴地掰下一块馒头,江蒙“嗷”的一口接过。
这样教一句吃一块地吃完,江蒙心满意足,老秀才也心满意足,开始喝自己的野菜汤。
照这个养法,迟早有一天他自己先饿死。村里人直摇头,于是隔三差五的,就把江蒙叫到自己家去。江蒙读书读的头疼,也乐得摆脱,谁叫都屁颠屁颠地去。
闲的没事,还给大家耍一套刀看,赢得满堂喝彩。村里小孩更是被迷得五迷三道,尊她为孩子王,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二毛、狗坨过年得了块麦芽糖,舍不得吃,上供给她,自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问甜不?
江蒙大嚼特嚼,甜!转眼吃个精光,真甜!
她在二毛家呆的时间也最多。二毛的亲娘是吴婶,江蒙刚生下来时她娘没奶,是吴婶主动抱过去喂了许多天,算是她半个娘。十四岁时吴婶送她一只芦花鸡,让她好好喂,下的蛋都算她的。
把江蒙高兴的,晚上睡觉都抱着鸡舍不得撒手。
只是不久后闹饥荒,江蒙便把它卖掉了。
她把卖的钱塞在枕头底下,趁天还未亮,悄悄走出吴婶家。天还黑着,空气冰冷,她拢拢破棉衣,攥紧刀柄,沉默地一个人走出村子。
这次她在外头晃荡了整整一年,跪着要过饭,给大户当过短工,除了卖肉什么都干,幸而最终没饿死。等她回到村子,大家一时半会儿都没认出她来。
她忐忑地走到吴婶家,十分的害怕吴婶和当年她娘一样,揍得她几天下不来床。所以当吴婶的巴掌拍到她身上时,她还松了口气:吴婶没用扫帚,劲儿也比她娘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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