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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在渊直觉出了事,扶住她两肩,定了定神,自信道:“有人欺负子俚,俚讲拨阿哥听,阿哥拨俚做主,啊。”阿嫦一听,泪水扑簌个不住,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以后……以后……阿哥见弗着奴奴嗄。”于是抽抽嗒嗒地将那一晚的事说了。秦在渊一撑双膝,踉跄了一下才起身。他眼前一片金星,似是有人拿着极锋利的薄片,贴着心房来回裁割。蓦地里一拳击出,那柴房壁上瞬间凹了一坑,窣窣落着碎土。他抬起红得滴血的眼眶,拥住阿嫦,带来惊人的压迫力:“俚阿是弗想去?倪说拨父亲,无论怎么,咦要逼伊换介子人。”
阿嫦一挣不开,有些害怕,拼命摇头道:“唔是,唔是,阿嫦只是……只是舍弗得娘搭阿哥,还有二姊姊,桂姊姊,十弟弟……”她掰着手指头,竟是数不过来,直将喂熟了的猫也算进去了。秦在渊环绕她的双臂打着颤,仿佛她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阿嫦闷声道:“阿哥,梯子挂来外头,拨人瞧见子,阿嫦下回就来弗得啦!”秦在渊白着脸退开,蹲下身子,让她踩在肩上,双手一送,看着她又从通气孔爬了出去。他心里仿佛装了头野兽,在腔子里四处狠撞,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就在这时,阿嫦又来盖铜格版,忽然道:“阿哥接着!”一个小玻璃瓶落下来,内里封着一头金睛紫壳的大蟋蟀,探着两条须子,像要出来的样子。阿嫦娇嫩的嗓音还在柴房上空回荡:“侬唤伊‘闪电将军’,捉来搭阿哥做子个伴!”
秦在渊苦笑一声,颓然坐地,那些柴棍小人儿全搅乱了。
三
日子便是这样,你望它过得快,日头偏胶住了似的,射也射不落;你若望它过得慢,它就跟长了脚似的,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几个月就这么悄然溜过了。这些时日里,三姨娘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眉梢吊着喜色,张口闭口“我里个皇后娘娘”,音拖得和唱戏似的。阿嫦听了臊个不住,轻轻拽她:“娘,只是选子介秀女……”一提起这话,桌上砰嗵一声撞倒了灯台,阿嫦只能看见他被风关在门外的袍角。无论多晚,他都会提着剑,在那棵海棠树下洒然起舞。另一手举着酒坛,叶落泠然时,仰头吸一口,踏着醉步,一剑指出,只看见流星飒沓,仿佛月下飞仙。
阿嫦要带进宫的东西并不多,衣裳统共没几套,书本子都记在了肚里。小时候的兜肚、竹马、竹蜻蜓,一股脑儿送给了五姨娘。到头来才发觉,她在秦府里的十七年缩成了那么一小点,轻易就能抹杀的。临行的那个夜晚,她一夜没睡,一首接一首的唱着山歌儿。歌里的郎儿姐儿,一忽儿恼了,一忽儿又好了,唱的都是一双人,唱的都不是她。清早上,大门口骡马嘶鸣,秦在渊踏着朝露而来,靴上沾满了泥,手中拎着一包什物。阿嫦展开一看,竟是一片新鲜的圆荷,包着红的白的桂花,混着夜雨后的泥土芳香,清香凛冽。她卷巴卷巴,贴身收在荷包里,秦在渊握住她的手:“……记着子满川风月。”
起行的时候,只有秦峥来看了一眼。三姨娘直到此刻,才恍然嚼出些不舍的滋味,眼睛肿成了桃子相似,给手绢揩得皴红,阿嫦回身安慰道:“娘想阿嫦啰,进宫来看子奴奴。”她换另一只手擦泪时,阿嫦悄然抽回身,钻进了马车。此一路,要先走陆路,再走水路,然后再登陆路,没有两个月到不了长安。此去千乡万里,前途茫茫,由不得她不感喟,可是却并不难过。她想,自己走了,对阿哥倒是件好事。阿哥长他两岁,同辈人儿子都学说话了,他还孑然一身,陪着她瞎闹,这叫什么事儿啊?
秦在渊雇了匹头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到了一处市镇,买来滚热的炊饼稀粥,给她当下程,自己就啃那干硬的高粱馍馍。夜间阿嫦宿在馆驿,他趁差人不觉,欻地翻窗而入,铺开草荐,一眼不眨地守着她。有时阿嫦会问:“阿哥,七仙女后来怎样啰?”秦在渊就又给她讲了一遍董郎遇仙的故事,末了,怅然道:“去子天上啵。”这时轻鼾响起,原来她是说梦话。小时候家里搭戏台,阿嫦总是裹着娘的坎肩,拉着他在后楼串戏玩,这一折也是他们常串的。娘以前跟着江湖班唱昆腔,从良后,嗓子都很少吊了,阁楼里还收着旧衣箱。她最爱看哥哥扮成李卫公,给他面上搽好多黑红色的颜料,秦在渊趁她不觉,揩了一把脸,一下子成了大花猫,气得她坐在地上哭。
不一日到了扬州,往后都是坐运河航船,恰巧盐运使老爷上京述职,阿嫦等他的船,又耽搁了两日。秦在渊买了许许多多的玩意儿来逗她,有连环画小人书,蒸酥酪糖面人儿。生怕她前程寂寞了。离了大人,他们在城里各处乱逛,上平山堂看雪,跑到鼓楼撞钟,打扮成两个年青公子,叫来姐儿唱《十和谐》,闹了个大红脸。登船前,秦在渊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欺负子俚,弗论耍样人,千里万里的,阿哥咦赶子去搭伊算账。”阿嫦穿着薄袄,迎风立在甲板上,还不忍进去。远处铅云低垂,寒波澹澹,天地之间,似只剩了他们两个。水风逆吹,阿嫦说什么已听不见了。秦在渊大声喊:“外面冷子格,莫冻坏子俚,快快进去介。”
其实船已到了半里之外,老远的只看见一抹指甲弯儿那么大的影子,他知道是阿嫦。仿佛水底下真有水晶宫似的,水波在天的尽头分了一道沟坎,渐渐的,帆被吃进去了,缆子索子都被吃下去了,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嫦和远天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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