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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着我笑,这次脸上的笑容很阳光。我有些意外,因为他患病以后,我几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再见到过这样的笑容。甚至他一生到头,我也只见过很少的几次。
我错过他一生的时刻,有太多太多次了。
他说:
“你知道吗?陈知河。我重生了。”
“重生”这个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并不意外,要不他怎么能是精神病患者呢。假设他没得精神病,那疯的人,就是我了。
精神病会意识到自己是精神病吗?不会。他们对自己所说出来的话不会产生任何质疑,仿佛就是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妥。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谢远看着我,又轻声解释道:“我之前的那副身体消亡了,现在的这副身体却十分健康。但是它们都是我,只不过这副身体是我上辈子灵魂的继承。当然了,肉身只不过是我滞留在人间为灵魂而存活的载体,并不是很重要。而且我为了来找你,我保留了上辈子的全部记忆,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副身体只能忽隐忽现的——除了你,别人都看不见我。”
说到这里谢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又说:“而且,想让我被别人看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亲吻我一千零一下。”
“我猜你可能不会相信的。疯狂吗?”
谢远笑了一下,问我。
是挺疯狂的,我们彼此都疯狂。我竟然疯狂地听完了一个精神病人讲完了他所有荒诞的话。
我尽量地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再听,仍然在低声哭泣,我努力地想让这种幻觉消失。谢远似乎也看出来了。他看起来好像还想要再说什么,但是或许是考虑到我的确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顿了片刻,却也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航航,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那就以后再来和你解释吧。等我有空了,就来找你。”
谢远走后,我失了我人生十八年以来最难熬的一次眠。其实也算不上是失眠,我看着谢远刚刚站过的地板所对应的那面墙,呆坐着,眼睛也无神地盯着,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我一夜没睡。
早上起来吃早餐的时候,妈忽然对我说:
“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诧异了一下,但还是嘴硬地一口否定,低下头佯装无事地喝了一口粥,道:“我没有。”
“你骗不了我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昨晚你哭了吧?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我没有吭声。
“还有,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觉?黑眼圈都摆在这儿了,你可别想蒙我。你呀,也不多看看新闻,到时候熬夜多了你可小心猝死。”
我无言以对,沉默着继续吃饭。
“又梦到他了吧。”
妈叹了口气,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继续说:“说了多少遍,都说了不要被他的那件事影响到了生活规律。”
我夹菜的动作忽然顿住,仍然没吭声。我知道妈所说的“他”是谁。而且我还发现,妈所说的前面那一句“又梦到他了吧”没有在问我,而是直接下了批判。
说明她也清楚,我梦到谢远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继续低着头,沉默不语。
持续到高考的这大半年,我都没有再见到谢远,也没有再做与他相关的任何一个梦。那之后我一旦回想起便更加坚定地认为,那段时间是我受太多的刺激了,所以才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幻觉。
方万他们也开导了我好多遍,告诉我人不可能重生。虽然有时候我想起来也会诧异当初谢远为什么会连着出现两次,而且还那么真实。但是后来想的次数少了,闭口不再提了。好像就没有那段经历,谢远也没有重新存在过。
我以为我快放下了。但打破这一想法的时间却就是在不长不短的两年后。
那时候妈已经因为车祸去世。而我也已经考取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学府。那天晚上从实验室里忙完工作出来后,我径直回了家。晚上洗完澡熄了灯之后躺在床上。猝不及防地就听见轻轻地,很温柔地一声:
“陈知河,我来找你了。”
重逢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不出自己所预料地迅速坐了起来,整个人快速地缩在了床里边。眼睛稍稍瞪大了些,紧紧地盯着房间门口。
都两年了,我不是早就已经坦然了吗?为什么还会对这个声音感到害怕?
我默默地想着,想起了从前,这个声音足以让我勾起从前的回忆。越想越觉得太不切实际。我用我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重生时来见我,我那时所在心里说的话此刻又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是你回来了吗,谢远?
没来由地,我感到有些无助地害怕,我所问的这一句,更希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于是我咬着下唇看了很久很久的房间门口,都没有等到有人进来。但我却从来都没承想过谢远其实早就已经进来了,比我进来这个房间还早,此时此刻就站在靠近落地窗的地方。这是后话。
“为什么会害怕?陈知河,不想见到我吗?”
声音的来源处就在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我转过头,不出我所预料的,我一眼就看见了谢远。
即使房间没亮灯,黑漆漆的一片。但落地窗外万家的灯火也足够让我看清他:他的轮廓、他的眼眸、神态,甚至是睫毛。
如两年前不出我预料但这次出乎谢远预料的,我又一次掉了眼泪。我以为两年的时间足够让我拥有巨大的改变,结果又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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