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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药箱打开,取出一包黑色药渣:“病人亲属将人抬到我的医馆门前,说要我偿命。我伸手去把脉,病人脸色发黑,脉象细弱至极。这是病人煎药剩下的药渣,大家瞧一瞧。”
学生们来了兴趣,都凑到药渣前面看,也有伸手取了药渣在鼻子下面嗅闻的。卢玉贞笑眯眯地看着,“缘故就在这药渣里。”
众人猜了一阵,莫衷一是。卢玉贞笑道:“我取了一点药渣,用水冲干净了仔细瞧着。里头的漏篮子有些不对。虽都是淡黄色小块,但漏篮子味道微辣,药渣里的却是麻辣。”
众人哄笑道:“原来是抓错药了啊,没意思的很。”
卢玉贞道:“说抓错药,也对,也不对。我叫了抓药的伙计过来,又有老伙计复核,这给的药是虎掌。”
众人便不笑了:“《日华本草》中说过,漏篮子又名虎掌。”
卢玉贞郑重地点头:“漏篮子与虎掌,外貌相近,气味仿佛,更有《日华本草》记载,所以采买药材,常常弄错。后来,我开了个附子解毒的方子,用猪油和红糖熬在一处,灌下食道,病人便好了。”
她指着药渣说道:“所以医者之心,要以古为师,又切忌食古不化。陆游也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书上写的东西,未必都对,凡事仍要源于实际。身为医者,要时时警醒,切莫只会纸上猜度。”
她见学生们的眼中放出光彩,心里十分畅快,又打开自己的针包:“我再讲第二个例子,一妇人脸上生了脓疮……”
他们纷纷围了上来,问这问那。蒋济仁站在一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脸上也渐渐露出微笑。
三月底的一个清晨,运河上飘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薄雾。杨安顺站在河边货仓边上,指挥着伙计将一个个麻袋搬上船去。
他走到方谨面前,拱手笑道:“方监枪,船上是宝和等六店为浙江筹备的军粮,合计四万三千石,袋子上都有宝和店的大印,防有人偷换。这里是出仓的明细。”
方谨笑着接过来,连连道谢:“杨掌柜,我替东南将士多谢你们。我也正好搭这艘船回去,一路上会严加看管。”
杨安顺点头道:“那我们就更放心了。”
方维立在岸边,见军粮搬得差不多了,便转头吩咐胡掌家:“咱们家带来的东西,也都装上船吧。”
小火者将箱笼包袱流水一样地往船上送。方谨笑道:“干爹,浙江也不是深山老林,哪里就跟大姑娘出阁一样,还要这些陪送。”
方维摆摆手:“你们要走,我这几日心里总是不安宁,总觉得在浙江缺衣少食,事事不便。况且你俩正是新婚,你皮糙肉厚倒也罢了,怎么可以怠慢新媳妇。”
卢玉贞也道:“那些衣服首饰什么的,本就是给媳妇特意做的,放在家里不是落了灰,也可惜得很。”
小菊走上前来,神色也有点为难:“干爹,干娘,真的不用了。我在台州,都是家常打扮,偶尔穿穿男装,也不上脂粉。不好打扮得这样富丽,惹人闲话。”
卢玉贞道:“咱们不出门炫耀,在家里穿穿也无妨。你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又这样美……”
方谨在旁边接上一句:“可惜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了。”
众人都笑起来,小菊推了他一把:“相公,你就会胡说八道。”她是新妇装扮,头上梳了高髻,插着几支金钗,眼波流动,言笑晏晏,十分神气。
方维看着他们两个夫妻相得,心里十分妥帖,点点头:“方谨,记住我的话,一切以媳妇的意思为重。月娘明白事理,又比你有文采,你的上书呈文,也请她多指点。”
方谨忙不迭地答应了。
正说着,忽然一匹黑色骏马沿着大路疾驰而来,策马之人正是高俭。他翻身下马,并不与众人客气,只将方谨拉到一边,小心地叮嘱道:“浙江军务散漫多年,虽重整了卫所,一时也难有大起色。宁波、台州诸府战事不断,俞大人是明白人,也会打仗,素有谋略,不贪近功,只是脾气耿直了些。浙直总督赵大人是严衡一手提拔的人,与他素有龃龉。孩子,你在台州,务必谨言慎行,不要搅和到这烂摊子里去。行军布阵的事,一切只向俞大人请教。”
方谨点头道:“二伯,这里面的弯弯绕,我大概也猜到一些。我只做好手里的事罢了。”
高俭叹了口气:“武将受制于文臣,也是积弊已久,我看再也难改。你的性子我知道,也和你干爹商量过了,再磨一磨,便回御马监来。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度日,你干爹也就满足了。”
方谨笑道:“二伯,我记住了。”
高俭揽着他的肩膀:“好侄儿,咱们倒是投缘,真想让你干爹把你过继给我。”
方谨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道:“不是……怕是……我太笨了。”
方维在旁边听见了,笑道:“这又是哪里的话,他是你的侄儿,不也一样孝顺你。”
高俭苦笑了一声,“我是看你携家带口一大群人,恨不得连狗都带过来,十分眼热。”
方维笑道:“狗老老实实关在家里呢,早上方谨去给它喂了食。二哥,你也不过才四十,正是好年华。”
高俭叹了口气:“四十……人生都过了大半。”
方维正色道:“二哥,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你我都是内廷供职,说不得什么天长地久有生之年,只能活在当下。你这样通透,自己想想,都来得及。”
郑祥拉着方谨的袖子不撒手,两个人抱在一块十分亲热,又咬着耳朵小声说话。郑祥道:“烧鸡我也去买了,糖也给你备了些,都在船上。又有些散碎银子,干爹吩咐了,赏给船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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