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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维立在原地,默默望着那个人。方谨见他神色凄然,开口问道:“干爹,这是……”
他走上前去,在闲汉面前站住了,一动不动。那人愕然地抬起头来。方维的身体挡住了光,那人眯着眼睛瞧着他的脸,忽然浑身一震,将手里的草编蚂蚱扔在地上,站起身来将他抱得很紧很紧。
方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俩。过了一会,方维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高俭,又对着他说道:“赶紧跪下,叫二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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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稀里糊涂地跪了下去,叫了一声“二伯”,又懵懂地看方维。高俭看了方谨一眼,笑道:“这就是你家的老大,跟你快一般高了。”
方维摸了摸方谨的脑袋,笑眯眯地说道:“他叫方谨,安南上贡来的,今年十三岁了,如今在吉壤那边做个长随。”
高俭拉着他的胳膊,叫了一声“好侄儿”,便让他起身。
方维揽着方谨笑道:“这位高公公,是我最亲厚的哥哥。你见了他,一定要恭恭敬敬的,比对我还要恭敬三分。”
方谨听得更加茫然,方维笑道:“你只管听着,照做就是了。”又叫高俭:“二哥,咱们两个出去说几句。”
高俭四周望了一望,说道:“这里不方便,只怕被人瞧见了。”
方维就点点头,小声道:“咱们骑马出去。”
他们几个人默默走出大门去,高俭见了这两匹马,就抚掌笑道:“好马。”
他将那顶老旧的毡帽摘了下来,随手扔到方谨怀里,说了一句:“好侄儿,给我看着这顶帽子。”
他眼光落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这匹马毛色油亮、通体匀称,正不耐烦地拿着前蹄刨地。他扯住缰绳,马便在他手中奋力乱挣,高俭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顷刻间马匹长长地嘶了一声,四蹄翻腾,长鬃飘扬,一人一马向着后山疾驰而去。
方谨见他刚才还像是市井闲汉,此刻仿佛变了个人,风姿洒脱飘逸之至,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来,喃喃道:“好俊的骑术。”
方维笑道:“你二伯学骑马的时候,我还在地里刨食呢。他可是领过兵的人,手上杀过几百号鞑子是有的。”
方谨眼睛越睁越大,方维道:“孩子,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我去商量点事情,回头就来。”
他也跨上马,沿着那条路追了上去,不多时,就看见高俭在半山腰一处略平坦的地方,勒着马回头等他。
他笑道:“二哥,我也还勉强跟得上。”
高俭拍拍马头,翻身下来,将马拴住,自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在旁边拍了一拍,方维便也在他身旁坐了。
方维笑道:“你风采不减当年。”
高俭笑而不语,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才慢慢说道:“芳儿,自打你去了南边,我担心得很。后来听说你回了宫,我才放心。二哥如今没大用,百无聊赖,照顾侄儿还是行的。”又指指山下。
方维往下面看去,见吉壤工地里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愕然道:“二哥,你怎么知道……”
高俭抽了一根狗尾巴草,指着下面的人来人往,淡淡地道:“我在南京那几年,天天就是琢磨别人求我办什么,我求别人办什么,累心得很,仔细想来,倒不如在宣大军中一半痛快。”
方维笑道:“二哥,你干得挺好。前一阵宁六想谋你那个职位,督公还说他远远不及你。”
高俭冷笑了一声:“广东的宁六?那是纯纯的酒囊饭袋,也做了一省守备,可见宫里实在是没有人可用了。”
他见方维微笑不语,又说道:“这些日子,我只管吃喝睡觉,终日发呆,也不与人交谈,渐渐别人也就拿我当傻子,有些事聊起来也不背着我。你回司礼监,我就是听他们议论的。你想让我看顾着大侄儿,我自然责无旁贷。反正我整日闲着没事干。以前我能给的多,如今也没什么了。”
方维眼睛定定地在他脸上看来看去,见他神色平静,便微笑道:“我带他过来,是想着他也能照顾你。实不相瞒,你大侄儿在宫里惹了点事,被发配到这里了。”
高俭哦了一声,方维把小菊的事掐头去尾讲了一遍,高俭拍掌大笑道:“我说呢。果然是性情中人,你这儿子养的不错,我喜欢这样的。”又对着他笑道:“咱们家从干爹开始,倒是三代的大情种。你和卢姑娘的事,也不要耽搁了,别辜负了真心。儿子都有心思了,你还犹豫什么。”
方维忽然有点害羞,低下头去踢开了一块石子:“二哥,我们两个挺好的,商量着夏天定个日子,就成亲了。到时候叫你过去,好好吃一次席面。”
高俭摆了摆手道:“我这个样子,去了别人问起来,也难编个理由。弟妹是少见的好女人,你有福气,我也就放心了。”
方维见他言语中不尽萧索之意,便从怀里掏出个铜质的酒壶来,笑道:“二哥,我专门给你带过来的。你若喜欢,我以后叫方谨多带给你。”
高俭看见,眼睛就亮了,拔了塞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道:“痛快痛快。”
方维也接过去喝了两口,他不惯喝烈酒,酒入喉咙,辣气泛上来,便咳了两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道:“我最近要想法子对付一个人了。”
高俭并不意外,肃然道:“芳儿,你可想好了?这事极为凶险,稍不留神……”
方维便点点头道:“没有千日防贼的。他一日不放手,我的心一日就得悬着。为了家宅平安,再难也要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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