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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返回蒲团上坐下,点头道:“方维,朕此次将你从南海子召了回来,便是要让你尽忠,你可愿意?”
方维道:“小人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皇帝抽出了铜磬中的磬杆,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声音清澈,在室内发出悠长的余韵。“很好。”他又冷然道:“既然你要尽忠,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的目光像冰一样压在方维身上,压得他心头一震。“你到底是沈芳,还是方维?说错了,便是欺君之罪。”
方维心中凛然,叩头下去,沉吟了半晌,垂首答道:“小人不敢欺君罔上。十八年前的安宁堂里,死去的小中官,是沈芳。活下来的,是方维。”
皇帝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挥挥手道:“方维,你既然知道朕能明察秋毫,便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朕不是不喜欢聪明人,是不喜欢耍心眼的聪明人。”
方维道:“小人资质愚钝,万事不敢欺瞒。”
皇帝笑了一声,“去吧。我已经叫了陈镇过来。先安排你回司礼监。剩下的事,你且候着。”
方维跪下叩头道:“小人叩谢天恩。”,
他慢慢退步出来,才发现腿已经软了,咬着牙硬撑着才迈了几步。他默默走得远了一些,王有庆就提着灯笼过来,忧心忡忡地道:“方公公,你没事吧?”
方维笑道:“没什么大事。”
王有庆长出了一口气,又道:“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事就好。万岁爷可是说要把你留在宫中了?”
方维笑道:“我得去见过老祖宗和督公才知道。”
他们两个沿着长长的夹道向北走。迎面过来一群人,挑着灯火,簇拥着一个人。陈镇穿着红色大氅,坐着肩与,前呼后拥地过来了。
他俩就立刻跪在路边,低声道:“给老祖宗请安。”
陈镇见两个穿贴里的中官跪在路边,并不在意,淡淡地瞥了一眼,忽然在灯火下看清了方维的脸,立刻就怔住了,随即脸色又平静下来,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们过去了。方维默默起身,继续往司礼监走去。
抄家
街角堆着残雪,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消散,早起的百姓就把街道两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的,有抱着手看热闹的,还有在旁边趁机摆摊子卖油旋豆汁的,个个面露喜色。
卢玉贞从人群里艰难地挤进来,向把守的几个锦衣卫百户亮了一下腰牌。蒋千户在里头摆摆手笑道:“自己人,让她过来吧。”
卢玉贞点点头,走到蒋千户身边,小声说道:“怎么那么着急,大早上从铺子里把我叫过来。”
蒋千户将手里的油旋递给她一个,笑道:“卢姑娘,今天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大场面,年难得一回。陆指挥说了,叫你也来见识见识。”又低声道:“兄弟们都摩拳擦掌等急了,换别处可发不了这样大的财。”
卢玉贞纳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卖关子了。”又往里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宅第吧,很气派。”
蒋千户道:“这可是广宁侯的大宅,你听说过没有?宫里头的张太后,是他亲生姐姐。”
卢玉贞心中咯噔一下,又问道:“他们家犯了什么事吗?”
蒋千户低头咬了一口油旋,笑道:“咱们等着瞧吧。”
卢玉贞一边吃一边又往里张望着,却看到一个穿蓝色直裰的男人疾步走了过来,一身富贵打扮,看样子像是府里的管家。
他站定了,冲着蒋千户拱了拱手,笑道:“列位锦衣卫兄弟,可是想喝茶了?缺些什么,只跟我们侯府说一声就行。这样大早上的,府里出出入入须不方便。”
蒋千户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兄弟们便是穷,也不差这点茶钱。”
管家笑道:“您说笑了。就是想吃饭,我们府里也自有招待。”
蒋千户冷冷地道:“不劳您挂着,我们只是刚好路过,觉得广宁侯门前这条路,过往的人太多,损了侯府的威严,所以不免要管上一管。”
一句话说得管家脸色又青又白,他冷着脸问道:“这位老爷贵姓?我们家侯爷跟北镇抚司平素也有些往来。”
蒋千户笑道:“免贵姓蒋。”
管家见他扭过头去不再搭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自己讪讪地回去了。
蒋千户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了一声道:“待会他就知道了。当年他们家的家奴犯了事,我师父带着我把人拉到北镇抚司,还没等审问,半天工夫就被人领出去了,反而参了我师父一本,让他停职闲住。他气的吐了血,后来就卧床不起,第二年人就没了。”
卢玉贞摇头道:“看来他家是嚣张跋扈惯了的。”
蒋千户嗯了一声,拿起刀来,用刀柄点了点外头的人群,“外头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等着放炮仗呢,过年的炮仗都没放够。”
他们在街道这头等了一会,蒋千户就道:“陆指挥来了。”
卢玉贞远远看见薄雾之中,陆耀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从街道另一边到了正门前,下了马便叫开门。
蒋千户抄着手站着,看张府的大门慢慢开了,陆耀却在门口守着,并不进去。
卢玉贞问道:“为什么陆指挥在门口站着呢?”
蒋千户道:“在等宫里的人呢。这样大的事,都是要发上谕的,圣旨不到,不能动手。”
他们的目光都往街道的另一边看去。过了一阵,雾气渐渐散了些,从远处慢慢过来了一架四人抬的青呢软轿,在正门口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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